姜里的故事(四)——阿乖被洪水带走

阿信
姜婆去世了,姜里货运站继续由阿福、阿乖经营,听寄山货的人讲,菜埔堡有秀才,在家赋闲,阿福、阿乖便乘炭船去菜埔堡找他当私塾先生。
炭船,就是到山里买火炭的船。姜里离菜埔堡四铺(四十里)远,先走一铺山路,再从大陂搭炭船到菜埔堡有三铺远。炭船下午未时才从大陂离岸。有时双桨划船;有时竹竿撑船;有时要用肩膀扛船。
盛夏,绿水盈盈,两岸树木葱茏,鹧鸪的叫唤声在漳江回荡,船两边不时有鱼儿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蹦踏。
四个人挤在西林船上,一位船老大、一位买炭的老板,和阿福阿乖,还有十几包火炭。大概是因为百年修得同船渡,搭在同一条船上了,大家便一见如故。
船老大问:“两个兄弟去哪?”
阿福回答:“去菜埔堡请私塾老师。”
“这么巧!我就是菜埔堡的。”买炭的老板说。这个老板身材不高、皮肤黝黑,牙齿洁白整齐,他接着说:“我姓张名大丘。你们要找哪位?菜埔堡一街四门六巷九个井,每一个门头都有秀才。”
阿福、阿乖很高兴,阿福说:“菜埔堡登仙宫庆成时,我和弟弟随母亲去过,已经过了许多年了,并不认识谁,今天有幸在这里遇见您,就麻烦您介绍。”
张老板:“你们如果相信我,我给你们介绍北门的张丰收秀才,他人品好,学识渊博,能文能武,前年母亲去世,从列屿紫阳书院回来守孝,估计孝期也应该满了。”
阿福、阿乖听了,喜出望外。
菜埔堡的渡口就在城墙脚下,炭船从漳江开到菜埔堡城门时已经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老板家就在菜埔堡街上,北门城隍庙边。两进三开间的闽南四合院: 第一进“下落”为大门、门厅和下房;第二进为“顶落”也称“上落”有正厅、大房。下落、顶落与榉头(两厢)围合为天井。张老板的货栈就在街对面城墙边。阿福、阿乖便顺手帮忙张老板卸炭、挑炭,张老板也不客气推辞。
收拾完毕,张老板对阿福、阿乖说:“先到我家吃饭去,饭后我们再一起去拜访丰收秀才,晚上你们就在我杂货店过夜。”
阿福说:“感谢张老板的照顾,听您的。”
老板娘罗金花修养好,还没说话先有笑声。她听说阿福、阿乖兄弟来自姜里,特别热情,她的娘家是罗婆洞村的,她小时候跟奶奶赴圩,回家路上,在山前遇到一只老虎,不敢回家,那天晚上就住在姜里姜婆家。
有了这则故事的加持,张老板更上心,他便说:“我去请丰收秀才来,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不一会,老板娘就摆了一桌菜埔堡风味的美食。韭菜炒虾仁、三层肉炒竹笋、大肉管、卤牛肉,鲫鱼汤。
丰收秀才,高大却很是儒雅,他一进屋,便跟大家礼貌地打招呼。宾主入座,喝酒说话,阿福、阿乖如实把姜里的私塾请两位秀才的情况告诉张秀才,张秀才给大家讲了唐朝的柳宗元写的《种树郭橐驼传》,这传记讲了一个叫郭橐驼的人,种树本领超群。人们赞扬他种的树高大茂盛,而他认为自己的种植方法很简单,就是“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得以实现自身的习性,就能茂盛发展。如果再把这培植树木的道理推衍到培育人才上面,那么,最好的育人,也就是“顺其自然”。
阿福看着张秀才说:“如果,我们天天给树施肥,天天给树浇水,这是拔苗助长,不是顺其自然,对吗?”张秀才会意地点点头。
阿乖也若有所思地说:“太经常施肥,有时会把树害死,太经常浇水也会把树害死,适可而止。”张秀才听了,击掌赞同。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是阿福、阿乖的共同感受。阿福、阿乖纷纷表示,以后办私塾,一定要听先生的,不干涉先生的工作。
阿福、阿乖的表现让张秀才对姜里的私塾工作充满信心,他答应,中秋节一过就去姜里任教。
第二天,阿福、阿乖搭渡,准备回姜里,乘便船到上河渡,上河渡离姜里有十三里。
阿福、阿乖到了上河渡口,已经是未时。突然天地黑暗,大雨倾盆,漳江水汹涌澎湃,船工不敢渡客,十来个往安厚方向的客人都躲在伯公庙躲雨,瓢泼大雨不停的下着,漳江水位越涨越高。从未时到卯时,大家有些焦急,担心晚上回不了家。
阿福跟阿乖说:“江水太大太急,估计没船搭渡,我们晚上要住上河或者下河。”
阿乖说:“住上河、下河没意思,没有一个认识,还是回姜里温暖自在。”
阿福:“我也想回去,但是,江水太猛,没人敢趟过去啊。”
旁边的人也附和:“江水如猛兽,不能过去。”
阿乖沉默,心想:“你们这些怕死鬼,等下我趟给你们看。”
再过了半个时辰,雨停了,阿乖说要上茅厕,拐个弯却脱了上衣、长裤,穿着短裤衩趟河去了。边趟河边对众人喊:“我先趟过去,你们等下才过来。”
阿福边追边喊:“阿乖,你忘了,张秀才叫我们要顺其自然,不要过去。”
阿乖回应:“张秀才要我们顺其自然,就是顺着江水趟过去。”
平常的漳江,清澈见底,温柔有加,这时的漳江却是混黄如漆,一浪高过一浪,像万钧雷霆,不可一世。混浊的江水扑向阿乖,阿乖抬起头,被凶猛的江水压下去,再抬起头,再被江水压下去,阿乖想趟到对岸,却被江水推向下游方向。……阿乖拼命挣扎,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轰轰轰,哗哗哗……阿乖只听到江水的轰鸣,他只有反复默念着:“顺其自然,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伯公庙避雨的人们都跑到江边,对着阿乖喊“回来!回来!”
但是,阿乖已经没办法“回来”了,激烈的江水把他迅速卷走,像卷一沙粒似的。
阿福在江边拼命呼唤着,同行的人也跟着他呼唤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