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1.
一
人鱼并非只栖息在南方的海域,北方的大海里也有它们的踪迹。
北方的海水呈现出一片湛蓝。有一次,一位雌性人鱼游上了一块礁石,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色,一边休憩。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寂寞地照亮了海面。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巨浪此起彼伏。
“这是多么寂寞的景色啊!”人鱼心想。它们和人类的外貌相差无几,与鱼类以及深海中那些性情凶猛的野兽相比,说不定在心灵和外貌上更接近人类。然而,它们却不得不和鱼类、野兽一起,生活在寒冷、黑暗且令人沮丧的海底,究竟这是为什么呢?
想到自己多年来一直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总是憧憬着明亮的海面,人鱼感到无比痛苦。于是,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它常常浮上海面,趴在礁石上,沉浸在各种幻想之中。
“听说人类居住的城镇非常美丽。人类比鱼类和野兽更有人情味,也更加温柔。我们虽然生活在鱼类和野兽中间,但实际上更接近人类,或许也可以融入人类的生活。”人鱼这样想着。
这是一条雌性人鱼,而且它已经怀孕了。……我们在这片寂寞、无人交谈的北方蓝色大海里生活了太久,虽然不再奢望光明热闹的国度,但至少不想让即将出生的孩子也经历这种悲伤和无助。……
虽然与孩子分离,独自在海里过着寂寞的生活是无比痛苦的事情,但只要孩子无论在哪里都能幸福地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听说人类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生物。他们不会欺负或折磨那些可怜无助的生命,一旦收留了某个生命,就绝不会轻易抛弃。幸运的是,我们不仅面容与人类相似,上半身更是和人类一模一样——想想我们在鱼类和野兽的世界里的生存状况——我们或许也能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一旦被人类收养并抚养长大,他们应该不会无情地抛弃我们吧。……
人鱼就是这样想的。
出于想让自己的孩子在热闹、明亮、美丽的城镇中长大的心愿,这条雌性人鱼决定将孩子生在陆地上。她心想,虽然自己可能再也无法见到孩子的面容,但孩子能够成为人类的一员,过上幸福的生活。
远处,海岸边小山丘上神社的灯火在海浪间闪烁。一天夜里,雌性人鱼为了生下孩子,游过冰冷黑暗的海浪,向陆地靠近。
二
海岸边有一座小镇。镇上有各种各样的店铺,在神社所在的山下,有一家卖廉价蜡烛的小店。
店里住着一对老夫妇。老爷爷制作蜡烛,老奶奶负责售卖。镇上的居民和附近的渔夫去神社参拜时,都会到这家店里买蜡烛,然后上山。
山上长着松树,神社就坐落其中。海风拂过松枝,日夜发出沙沙的声响。每晚,神社里摇曳的烛光都能从远处的海面上看到。
一天夜里,老奶奶对老爷爷说:
“我们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全靠神明的庇佑。如果山上没有神社,蜡烛就卖不出去。我们应该心怀感激。我想去山上参拜一下。”
“你说得对。我每天都在心里感激神明,但总是因为琐事缠身,很少去山上参拜。你提醒得好。你也替我好好感谢神明。”老爷爷回答道。
老奶奶蹒跚着出了门。那晚月色很好,外面亮如白昼。老奶奶参拜完神社下山时,发现石阶下有个婴儿在啼哭。
“真可怜,这是个弃婴,不知道是谁把他扔在这里的。不过奇怪的是,我在参拜回来的路上遇到他,这或许是一种缘分。如果就这样把他丢下,会遭神明惩罚的。一定是神明知道我们没有孩子,才把他赐给我们的。我回去和老爷爷商量一下,把他养大。”老奶奶心里想着,一边抱起婴儿,一边念叨着:“可怜啊,可怜啊。”然后抱着孩子回了家。
老爷爷正在等老奶奶回来,看到她抱着婴儿回来,听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说:
“这分明是神明赐给我们的孩子,一定要好好抚养,否则会遭惩罚的。”
于是,两人决定抚养这个婴儿。这是个女孩,下半身不是人类的模样,而是鱼的形状,老爷爷和老奶奶都认为她一定是传说中的人鱼。
“这不是人类的孩子……”老爷爷看着婴儿,皱起了眉头。
“我也这么想。但就算不是人类的孩子,她也是个多么温柔可爱的女孩啊。”老奶奶说。
“没关系,不管怎样,这是神明赐给我们的孩子,我们要好好抚养她。她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懂事的好孩子。”老爷爷也说道。
从那天起,两人就悉心抚养这个女孩。随着女孩渐渐长大,她长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一头美丽的头发,皮肤白皙红润,是个文静懂事的孩子。
三
姑娘长大了,模样变了,她害羞得不敢出门。不过,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为她那惊人的美貌所震撼。因此,有些人特意为了一睹她的芳容而前来买蜡烛。
老爷爷和老奶奶总是说:“我们家姑娘性格内向,容易害羞,所以不太愿意在人前露面。”
老爷爷在里屋不停地制作蜡烛。姑娘心想,如果自己画些漂亮的画在蜡烛上,大家一定会喜欢,也会更愿意买蜡烛。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爷爷,老爷爷鼓励她:“那你就试着画些自己喜欢的画吧。”
姑娘用红色颜料,在白色的蜡烛上画了鱼、贝壳和海草之类的东西。她天生就有绘画的天赋,无需向任何人学习,画得十分出色。老爷爷看到后,惊叹不已。那些画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看了就想买下蜡烛。
“画得这么好,这肯定不是凡人画的,一定是美人鱼画的。”老爷爷感慨地对老奶奶说。
“给我来些画了画的蜡烛。”从早到晚,孩子们和大人们纷纷来到店里购买。这些画了画的蜡烛大受欢迎。
接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据说,把画了画的蜡烛供奉在山上的神社里,然后带着燃烧后的烛芯出海,无论遇到多大的暴风雨,船只都不会翻覆,人也不会溺水身亡。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传闻在人们之间流传开来。
“这是祭祀海神的神社,献上漂亮的蜡烛,神明一定会很高兴的。”镇上的人们都这样说。
因为蜡烛畅销,老爷爷从早到晚努力制作蜡烛,姑娘也忍着手指的疼痛,用红色颜料在蜡烛上画画。
“我不能忘记这对老夫妇对我养育和疼爱的恩情。”姑娘感激老夫妇的善良,有时会闪动着大大的黑眼睛。
这个故事传到了远方的村庄。远方的水手和渔夫们听说了画了画的蜡烛供奉神明后烛芯的神奇功效,纷纷远道而来。买他们了蜡烛,上山参拜神社,点燃蜡烛供奉,等蜡烛烧短后,带着烛芯回去。因此,山上的神社里,蜡烛的火光日夜不熄。尤其是夜晚,火光在海上都能看到,十分美丽。
“真是位令人感激的神明啊。”这个评价很快传开了,这座山也因此声名远扬。
尽管神明的名声越来越高,但没有人想到那个用心在蜡烛上画画的姑娘。所以,也没有人觉得她可怜。姑娘有时会在月色美好的夜晚,从窗户探出头,思念着遥远的北方那片湛蓝的大海,伤心地流泪。
四
有一天,一位香料商人从南方的国家来到这里。他打算去北方的国家寻找稀奇的东西,然后带回南方的国家赚钱。
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或者是曾经见过的姑娘模样,香料商人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普通人,而是世间罕见的美人鱼。有一天,他偷偷地找到老夫妇,想在姑娘不知情的情况下,出一大笔钱买下她。
老夫妇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他们认为姑娘是神明赐予的,不能卖掉,否则会遭到惩罚。香料商人被拒绝了一两次后,仍不死心,再次前来劝说:“自古以来,美人鱼就是不祥之物。如果不趁早把她送走,肯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老夫妇最终相信了香料商人的话,又被那一大笔钱所诱惑,答应把姑娘卖给香料商人。
香料商人大喜过望,说过段时间就来接姑娘。
姑娘得知这个消息后,惊恐万分。内向善良的她害怕离开这个家,去遥远陌生、炎热的南方国家。她哭着哀求老夫妇:“我会努力干活的,请不要把我卖到南方的国家去。”
然而,此时的老夫妇已经鬼迷心窍,根本听不进姑娘的话。
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心在蜡烛上画画。但老夫妇看到后,既不觉得她可怜,也不同情她。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姑娘独自听着海浪声,为自己的命运悲伤不已。听着海浪声,她总觉得远方有人在呼唤她,于是从窗户向外望去,只见月光洒在湛蓝的海面上,无边无际。
姑娘又坐下来,继续在蜡烛上画画。这时,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原来是香料商人终于在这个夜晚来接姑娘了。他带来了一辆装着大铁笼的马车,这个铁笼曾经装过老虎、狮子和猎豹等野兽。
善良的美人鱼也被当作海里的野兽对待。姑娘看到这个铁笼时,该有多么震惊啊。
姑娘低着头,还在专心画画。这时,老爷爷和老奶奶走进来,说道:“好了,你该走了。”说着就要带她走。
姑娘被催促着,手中的蜡烛没画完,就全被染成了红色。
姑娘留下了两三支红色的蜡烛,作为自己悲伤回忆的纪念。
五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老爷爷和老奶奶关上门,早早睡了。
半夜时分,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老夫妇听力不好,但还是听到了声音,心里纳闷是谁在敲门。
“谁呀?”老奶奶问道。
然而,没有人回应,敲门声仍在继续。
老奶奶起身,把门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皮肤白皙的女子。
女子是来买蜡烛的。老奶奶只要能赚点钱,从不摆脸色。
老奶奶拿出蜡烛箱给女子看。这时,她惊呆了,女子长长的黑发湿漉漉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女子从箱子里拿起一支鲜红的蜡烛,凝视了许久,然后付了钱,拿着蜡烛离开了。
老奶奶在灯光下仔细一看,发现女子付的不是钱,而是贝壳。她觉得自己被骗了,愤怒地冲出门去,但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就在那天晚上,突然变天气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雨来临。此时商人,香料正带着姑娘坐在船上,前往南方的国家,船行驶到了海上。
“这么大的暴风雨,那艘船肯定没救了。”老爷爷和老奶奶颤抖着说道。
天亮后,海上一片漆黑,景象十分可怕。那天晚上,遇难的船只不计其数。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只要红色的蜡烛在山上的神社里点燃,无论天气原本多好,都会立刻狂风大作。从此,红色的蜡烛被视为不祥之物。蜡烛店的老夫妇认为这是神明的惩罚,于是关了店。
然而,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经常在神社里点燃红色的蜡烛。以前,只要带着在这个神社供奉过的画了画的蜡烛的烛芯,在海上就不会遭遇灾难。但现在,只要看到红色的蜡烛,就一定会遭遇灾难,甚至溺水身亡。
这个传闻很快传开了,从此,再也没有人去山上的神社参拜。曾经神圣的神社,如今成了镇上的不祥之地。大家都觉得,如果镇上没有这个神社就好了。
水手们从海上望着神社所在的山,心生恐惧。夜晚,海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无论往哪里看,都是汹涌的海浪,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当月亮从云层中露出,照亮海面时,景象十分阴森。
在漆黑、没有星星、下着雨的夜晚,有人看到红色蜡烛的火光从海面飘来,渐渐升高,最后照亮了山上的神社,闪烁不定。
几年后,山脚下的小镇逐渐衰败,最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