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没有影像的光

                        ——忆我的姑婆

              西安市五环中学  赵启

      在这个手机随手一拍就能留存影像的时代,我手里竟然没有姑婆的一张照片。她那一辈子的音容笑貌,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消散在了风里,没有留下一张底片,没有留下一张数码截图。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我的记忆里鲜活着。每当我闭上眼,那个穿着蓝布衫、银发如雪的形象就会自动浮现,比任何高清照片都要清晰。她是老天派来爱我、爱父亲、爱我们这个家的天使,她把爱刻进了我们的骨头里,而不是留在了相纸上。

      一、 西北风里的春天

      姑婆在家排行老小,很小为了给家里补贴温饱,嫁到了比我们村更偏远的柏社村。那个叫“北岸子”的地方,北风呼呼地吹,冬天人们的脸被吹得“高原红”。 她一生只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大伯。按理说,在那个年代,把独苗养大就是天大的事,可姑婆的心胸比那片原野还要宽广。她不仅在表大伯家拉扯大了众多的孙子、孙女,不知怎么的,家里还多了一个孩子——那是我们家族旁系的一个姑姑,因为家里变故,被姑婆二话不说领回了家。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沉重的负担。姑婆靠着自己的双手,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不仅养大了自己的亲孙子,还把那个旁系姑姑视如己出,供养她长大成人、出嫁。家里虽然穷,虽然孩子多,吃饭少盐缺油,辣椒面是干蘸,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分给我们家的爱。相反,或许是因为见惯了生活的艰难,她对这娘家的大侄子——我的父亲,以及我们兄妹三人,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宠爱。

      她经常会把袋子塞得鼓鼓囊囊来我家,那是她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干红薯条、自家腌的咸菜。她来我家住十天、半个月,这一段时间是我们家最体面的日子。她进门第一件事必是脱鞋,那双布鞋洗得露出了布的纹理。她爱干净到了“洁癖”的地步,黄土高原的土窑洞被她打扫地不沾灰尘;土炕被她用白灰刷地锃白;每天早晨起床都要把被子晾晒、扫平再折叠。特别记得她在闲暇时光里抽的那古老的水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体面,让我们三个顽皮的孩子在她面前也不敢造次。

      二、 骨科医院后的守候

      我五岁那年,一场灾难降临。父亲在工地上干活时被垮塌的土坯砸断了腿,伤势严重。家人急得团团转,最后决定送他去附近赫赫有名的“朱家骨科医院”。朱家骨科医院离我们家有几十里地,那是方圆几百里骨伤患者的救命稻草。父亲这一去,就是整整半年。在那半年里,母亲必须全程陪护,给父亲喂饭、擦身、端屎端尿,还要配合医生做复位治疗,根本回不了家。家里剩下了我们兄妹三个,最大的哥哥不过十几岁,还有一群鸡、猪要喂,地里的庄稼要管,那个原本就贫寒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姑婆来了。她撇下了自己那个忙碌的大家庭,背着换洗衣服,住进了我们的家。她把袖子一撸,对我们说:“有姑奶在,天塌不下来。你们只管把书念好,这个日子,咱们照样过。”

      那半年,是家里最难熬的日子,也是最温暖的时光。父亲在朱家医院受着接骨的痛,姑婆在家里撑着我们的天。

      朱家骨科的医术虽然好,但花费也高,家里是东借西凑。为了省钱,我们吃得极差。姑婆却总有办法把那一碗清汤寡水变出花来。她把菜叶子洗干净,用玉米面熬成菜糊糊,那味道竟然鲜美无比。她把白面攒得金贵,只在考试那天给我们做一小碗手擀面,说吃了这碗“聪明面”,考一百分。 最难的是冬天。北方的冬天,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朱家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父亲的腿恢复得慢,还得接着住。姑奶毫无怨言,特别是大哥不爱吃菜,他就给大哥做油酥花卷单独放着,惹得二哥不理她,说她偏心。

      每天晚上,她把我们的棉衣烤得热烘烘的,让我们钻进被窝。她自己则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拿着针线,那是我们做换洗的衣服,还有我们要穿的棉鞋。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缝进了对我们的爱护。

      三、 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

      半年后,父亲终于从朱家医院回来了。虽然落下了跛脚,但还算恢复地可以劳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姑婆哭了,那是半年来积压的紧张和委屈的释放。

      岁月在姑婆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沟壑,她的头发全白了,但她梳的很整洁。她依然每年都来,依然干净、勤快。直到那一年,父亲病重。父亲是姑婆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人。作为大侄子,父亲从小就像半个儿子一样照顾她。而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八十多岁的姑婆坚持要来守夜。那时候父亲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炕上只有一口气。姑婆就坐在炕沿边,那双曾经纳鞋底、做饭、干农活的大手,此刻颤抖着给父亲擦拭嘴角。

      父亲走得那天早晨,姑婆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坚持要给父亲净面、穿衣,动作依然轻柔、利索。送走了父亲,姑婆并没有因为老迈而停下脚步,她依然活得很坚韧。村里人都说她是有福之人,活了快八十八岁。可我知道,她的长寿里藏着深深的孤独。她经历了送别两任丈夫、看着独子老去、又送走了最疼爱的侄子。她把所有的苦难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慈祥的笑。

        四、 最后一眼的光

      工作后的第一年,我去看了姑婆。推开姑婆家院门时,她正孤寂地坐在炕沿上,头发依然是那么地整洁。见到我来,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那手干枯得像老树皮。“女,你来了……”最让我心碎的是姑婆叙说着她和孙子、孙媳妇一家住在一起,人家都忙得地里的活计,难得有人操心她吃喝。我带的油膏,她抓起来就吃,然后给我说,给她藏起来,家里看见了会不让她吃的。看着曾经那样体面、那样要强的姑奶,如今活得如此卑微,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五、 永恒的遗憾与思念

      姑婆走的那天,因为工作的缘故,我最终没能到姑婆的葬礼现场。那是我这辈子最深的遗憾。因为我知道,她走的时候,一定还在望着我来的方向。

      后来听母亲说,出殡那天,柏社村很多人都来了。虽然她没有照片供在灵堂前,但送葬的队伍却很长。那个被领养的姑姑更是披麻戴孝哭得几乎晕厥。她这一生,虽然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却因为她的善良,有了无数个为她送行的孩子。

      但在我心里,她始终是那个独属于我们家的天使。

      如今我想念姑婆时,只能闭上眼睛。我在脑海里勾勒她的样子:高大的个子,干净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的一丝不乱的头发,还有那双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虽然没有照片为证,但她留在我生命里的痕迹,是任何风吹雨打都磨灭不掉的。特别是在那段父亲住院、艰难的日子里,是她用那双勤劳的手,替我们挡住了所有的寒流,让我们在“朱家医院”这个冰冷的名词背后,依然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她用漫长的一生证明了:爱的最高境界不是占有,而是成全。她成全了旁系姑姑的生存,成全了父亲的病痛,成全了我们兄妹的童年,最后甚至成全了我的年轻与疏忽,带着那份未被送别的孤独悄然离去。

      我没有她的照片,但我就是她的照片。我身体里流淌的温热,面对苦难时不低头的倔强,以及爱人时那颗毫无保留的心——这一切,都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永不褪色的影像。姑婆,您看,只要我还在呼吸,您就没有真正离开;只要我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那就是您在拥抱我。光,从未熄灭;爱,永远在场。

      此刻泪水热辣滚烫。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内容简介与目录 上一章:大眼施压王晓晗,敏怡怀念白淑贞 第56章:藏委屈晓晗痛哭,舍养子敏怡难笑 河边公园,在树荫...
    扶青阅读 3,157评论 5 10
  • ~引子~ 朱酒缸今天又喝高了,胸脯拍得噗噗响说:小马驹租房子的事,我包了。再喝……喝球一会,等天亮,我带你们去看位...
    愚公_3dda阅读 4,438评论 14 8
  •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初秋的气息如此醉人。桃红柳绿花园里处处胜景,反而雕花的铁栏杆之外街上却戒严了,肤色迥异的巡...
    函谷关喜阅读 7,591评论 8 210
  • 作者:何小仙儿 01 订婚宴上,朱妙彤满脸幸福地望着未婚夫尹川。 这婚事,是她绝食三天跟父母争取来的。 她和尹川的...
    何小仙儿阅读 1,639评论 0 5
  • 别人的金丝雀,你的提款机。 ——金作木 1. 我是朱青...
    叶叙呢阅读 5,334评论 28 19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