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收拾了残局,在洞口整理了一下衣装,踩着夕阳的影子从大阴洼滑下来,既到了山底下,天色已暗。
走在沟里,或者说人在沟里走着,总感觉身后有个尾巴——唰,唰唰唰!
葡萄知道是赵安翔和彭连乎两个冤死鬼心有不甘,跟来了。
一个被狼咬死了,所谓清水河一带最有名气的猎人。一个死在女人刀下,所谓清水河一带的叶子客。两个朗家水的能人,一对冤死鬼。
嗤之以鼻!
葡萄没有回头看,不是胆怯,而是不忍直视。
出了前山沟就是清水河,这时候,夜幕开始降临,天狼星已经升起,葡萄望了一眼天空,想看看月亮,转了一圈没找见,却原来是二月底三月初的时节,月亮显个眼就藏起来了。
葡萄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清洗了自家的杀猪刀和彭连乎家的剥皮刀上的血渍。
这两件大器在朗家水颇为知名,几乎家家都曾借用过,过年杀猪,家家都用杀猪刀,八月十五宰羊,家家都用剥皮刀。
葡萄把这两件宝贝仔细揣到怀窝里,又把剁铲淹到水里面,看着木把上的血迹在水流中一绺绺脱落,随水波而逝——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一阵悲伤涌上心头……。
葡萄擦了一把眼泪,捧起冰凉的河水洒在脸上,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站起身来,挥舞着剁铲,踩着列石跨过了清水河。
临近庄子的时候,心想:身后跟来的两个死鬼咋弄呢撒!
回头看时,只见赵安翔和彭连乎二人果真在自己身后尾随,二人依旧是生前的模样,整整齐齐滴穿着生前的衣服。
葡萄停下脚步,二人也停在原地,都用乞怜的目光望着她,葡萄犹豫片刻。
遂对彭连乎说:“你不能来!”语气斩金截铁。
说罢,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时,那彭连乎依旧跟在后面,葡萄心想,这厮是我杀的,鬼魂要是跟到家里,天长日久滴显个灵呢舞呢滴,把娃娃吓死了。
遂抽出杀猪刀,指着彭连乎,吓唬道:“你走不走!”
只见那彭连乎忽然说起了人话:“俺就不走,你奈我何!”
“我就不信了!”葡萄抄起杀猪刀就捅了过去,彭连乎一个躲藏,到了赵安翔的身后,那赵安翔雾人似的忽地就闪到眼前,葡萄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一刀捅入丈夫的心窝,顿时,鲜血飞溅。
葡萄“啊!”的一声大叫,醒来了。
“妈吆!得亏做梦了!”葡萄醒来后,第一时间在心里惊喜道。
只觉得自己下半个身子木木滴没了知觉,却原来是行过房还没拔出来,两口子就睡着了。
葡萄用尽全力,把赵安翔从自己身上推开。
“死鬼!真够沉滴。”
人们常说,遇事的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李招娃可是感受到了。
一大早起来,到小房子里,把小叔子喊起来,李招娃也不避讳,“本推本推”滴喊了两声没动静,就一把把被子掀了。
“快挑水去撒!”
本推慌不迭地拉被子穿衣。
自打田蕙儿住到家里,这个家里就格外费水,城里娃娃洗惯了,今儿洗头,明儿洗脚滴,还要洗这洗那滴,每天早晨都要准备好多水。
本推挑着水桶担子出门了,李招娃就来到爱儿和改范儿的房门前,想把她俩也喊起来,又觉得田蕙儿主仆二人也在里面呢,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屋。
索性让睡着去,跟着城里娃娃享几天福,睡个自然醒吧!
遂来到伙房烧洗脸水,做早饭。
手里做着活计,心里也在盘算着,自田大夫走后,李招娃一块心病无法释怀,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丑媳妇早晚见公婆,这次是老太太装病蒙混过关了,把人家呼弄走了,田大夫是走了,女儿却留下了,说是玩几天,实则是过几天借着来朗家水接女儿回家的机会又来讨回话呢。
这也是人之常情撒!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媒人已经提亲了,答不答应给个痛快话,吞吞吐吐滴算哪门子事,玩人呢昂!
李招娃估摸着,那田大夫最多四五天定会来的。到时候如何应对呢。
这一时半会滴如何是好。
锅里的水刚烧热,灯灯就来打洗脸水了。
不一会儿,田蕙儿梳洗毕来伙房帮忙来了。
“大嫂——”田蕙儿甜甜的喊了一声,“我帮你做锅上吧。”
田蕙儿也知道乡下人对待自己家的土地就像对待自己家的女人,既要照顾的周周到到,也要收拾的服服贴贴。田是田来埂是埂,播种、施肥、薅草、犁地,收墒打磨,无冬无夏的活计,干不完,根本干不完,只要你勤快。
家里不养闲人,亲戚娃娃来了也不例外。
田蕙儿要做锅上,李招娃也不客气,娃娃想干活是好事,遂鼓励道:“那你就坐到灶火门跟前的小板凳上撺火吧!”
田蕙儿答应一声,就坐在灶火门跟前拉风箱烧火。
李招娃因说:“田伯伯也不知道哪天来呢撒!”听说话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发问。
田蕙儿听了,假装生气的样子,撒娇道:
“嫂子你撵我走呢!”
李招娃自觉食言了,把心里想的事情调到嘴上了。
“天的老神!我巴不得你住下呢。”李招娃赶紧弥补道,“我想着田伯伯早晚要来接你回去,就这么随口一说。”又正经叮咛道:“你可不要多心。”
田蕙儿笑道:“逗你呢!”
吃过早饭,本推打磨糜子地去了,李招娃领着爱儿姊妹和蕙儿主仆去园子里。
走出陔门楼子,到了大路上,李招娃就看见一个裹蓝花花头巾的老太太骑在马背上,旁边还有个牵马的后生远远地走来。
李招娃看的仔细,却原来是蒲卢沟她大嫂子来了,那牵马的后生乃是黄兴彪。
李招娃笑道:“你们几个去吧,我娘家大嫂子来了!”
众人这才发现,从干沟坡上来了一骑人马。
改范儿打趣道:“到底是娘家人昂,老远的就认出来了。”
“嫁出去就知道了昂!”李招娃头也不回地来了一句。
因她们几个都是青春妙龄的少女,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滴呢。
改范儿吐吐舌头,爱儿白了她一眼。
田蕙儿因说:“嫂子的嫂子我们也叫嫂子吧,咋看着这么老!”
说完像犯了错的学生,讨好地看着李招娃。
“我们家姊妹多,大哥是老大,我是老小,我大侄女比我还大月份呢!”
李招娃无比自豪滴梳理道。
说完,轻佻地在田蕙儿的小鼻子上刮了一指头。
黄兴彪远远地就看见李招娃一行在路口子上,对他姑妈说:“我招娃嬢嬢接你呢!”
“我肯信?”黄氏怀疑道。
说着搭望眼看向远方。
李招娃赶紧招了招手。
既到了跟前彼此见过了,黄兴彪甚是惶恐,因说:“今儿掉到美人堆里了!”
他大姑妈骑在马上啐道:“别没大没小的昂。”
黄兴彪赶紧讪笑着松开马缰,作揖打恭:“各位嬢嬢们金安,大侄儿这厢有礼了!”行完礼赶紧拾起马缰,生怕马惊了把他姑妈摔下来。
惹的众女子掩面窃笑。
改范儿笑问道:“你的小跟班咋没来撒?”
黄兴彪稍一愣神,立即反应过来,改范儿所谓的小跟班,定是指表弟单汆儿,随口应道:“在家画影娃子呢!”
“这说的谁呀?”李招娃听了他二人的对话,纳闷道。
心想:“这小姑娘怎么和五毒说上黑话了?”
爱儿慢吞吞地猜测道:“单汆儿吧?”
李招娃听了暗地里瞥了改范儿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姑娘家家滴,打听起男人来了。”
改范儿也觉不妥,脸刷的一下红了。
李招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赶紧岔开话题,簇拥着娘家嫂子就往家里走,又对爱儿等人说:“你们几个去园子里该干嘛干嘛。”
黄氏是个急性子,到了上房里刚坐定,就开门见山,因说:“上次给本推兄弟的亲事没有说成,一直是一块心病,也怕你们小叔子多心。”
“嫂子哪里话,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次有个好茬口呢!”黄氏压低嗓门,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李招娃也迫不及待地问道:“哪里的女子撒?”
“刺儿沟我们彪儿他姨娘家的女子,叫个……。”
李招娃听说是刺儿沟黄兴彪姨娘家的女子,就知道说的是九月了,就提醒道:“九月。”
“嗯,是叫个九月,娃娃看上咱们本推兄弟了,家里父母也都情愿的立扑扑滴呢!”
“九月前几天还来过我家里呢,娃娃乖滴,还给我们带了好多礼信!”李招娃顺势宣道,“也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我们一家人都喜欢滴啥似滴呢。起先只知道九月是李老板的女儿,既后来才打听得知是嫂子娘家的亲戚,我们就商量着请大嫂子保媒呢!前几天才刚商量好了,只因这几天事多,还没顾上请嫂子呢,今儿就来了……”
李招娃稍一停顿,遂央求的口吻说:“还请嫂子做这个大媒!”
黄氏听说让自己做媒人,急忙摆手道:“我今儿只是摇旗旗子的吼娃娃,大媒就让黄兴彪当去。”
李招娃听了眨一眨眼,黄氏解释道:“他姑娘你也知道,我这个侄儿在咱们清水河一带名声不太好,这个美差就让娃娃当去,也积点口德撒。”
李招娃听了连忙附和:“嫂子哪里话,谁不知道嫂子娘家是清水河名门望族,咱黄家洼乃是响当当的侠义之乡!”
“那倒也是!”黄氏听了颇为受用,遂笑眯眯的就要摆家谱。
李招娃赶紧接过话茬:“黄兴彪保媒那是再好不过了,让他在前头去跑,嫂子你稳坐中军!”
因黄兴彪经管马匹去了,姑嫂二人就开始扯沫了。
黄氏因惦记着给单汆儿保媒之事,就问起了爱儿现在有人家了没撒?
李氏埋怨道:“还说呢,嫂子原来想把爱儿说给宝蓝,就那样招呼了一声,也没个下文,现如今爱儿的婚事遇到了麻烦。”
李招娃遂把车员外请田大夫给爱儿保媒的事情,以及来龙去脉和利害关系数说了一遍,黄氏听了咋舌道:“老怂还想着前朝里做鞑子的美事呢!”
“可不咋滴,刚开始我还真以为是给沈家说的呢,既后来他们大费周折,大动干戈滴,这哪是土豪给佃户办事的阵仗呀!不瞒嫂子说呢,我这几天也是愁滴睡不着觉,婆婆虽在,又不当家。”
黄氏听了因说:“婚姻的事一言九鼎,他姑妈你可不能答应!绷住了。”
“哪能答应呢撒,不是把娃娃往火坑里推吗……”
这时候黄兴彪经管好马匹进来了。
李招娃就没往下说。
谈话戛然而止,黄兴彪顿觉尴尬,讪笑着说:“两位姑妈说事情,我到外面转转去。”
说着就要出去。
黄氏阻止道:“彪儿自己人,听听无妨。”
黄兴彪犹在踌躇,只听李招娃继续说:“要是不答应的话,谁不知道那车员外把这一道河里的人都拿把了,收租纳绢倒是其次,今儿修桥呢明儿筑坝尼滴,嫂子也知道,我家本推是脱不了干系滴,要是恼羞成怒,使绊子,在工地上弄死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招娃说完,看了一眼黄兴彪。
“你也坐下吧!”黄氏对侄儿说,“还有事情和你商量呢!”
黄兴彪就在炕沿子上坐了,因问道:“我招娃姑娘说的可是爱儿嬢嬢的婚事。”
李招娃和黄氏不约而同地点头认可。
“你一天四通八达滴,想必早都知道了?”黄氏调侃道。
黄兴彪心想:“这一道河里的啥机密事情有我不知道滴呢撒。”
遂谦虚道:“倒是听任师爷吹嘘过。”
李招娃接过话茬:“就是那个师爷的馊主意,第一次没有说成,这一次又搬来了田大夫。”
“刚才看见田大夫的女儿我就估摸出来了。”黄兴彪笑说道。
“你没听那田大夫这几天就要来讨准信呢!”黄氏解释道。
“来了也不答应,谁说都莫事!”黄兴彪说的斩金截铁。
李招娃姑嫂听了面面相觑。
“咱们庄里不是还有个将军府呢么!”黄兴彪提醒道,“车员外敢太岁头上动土……”
“我也想到了向将军,只是这种事情空白无故滴咋说尼撒。”李招娃面挂赧色,忧心忡忡。
“姑妈你尽管去找向将军!”黄兴彪鼓励道,“据实相告,他们当兵的不比官府。官府的老爷们重事实讲凭据,等猪把白菜拱了才肯出手。当兵的乃雷霆手段!防火于未燃,扶危之欲顷。车员外如此行事,犯了大忌,向子君要是知道了,只怕不等田大夫来,就把事情就解决了。”黄兴彪边说边用手在眼前绕圈圈,做了一个切西瓜的动作。
“他姑妈。”黄氏虽然听不大明白侄儿说的话,还是怂恿道,“彪儿说的在理。”
李招娃明白人,事情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遂言归正传,说妥了黄兴彪为九月和本推保媒之事。
黄氏和侄儿随即告辞,李招娃过意不去,执意留饭。
“他姑娘都自己人,都忙忙滴,不客套。”黄氏劝道,遂上马回蒲卢沟了。
李招娃大后晌娃娃下学,就让锁儿和枫叶姊妹俩去刘芳家找扭成和妮可儿玩去,嘱咐道:“看你向姑父回来了就赶紧回来告诉我。”
向子君因军营搬迁诸事,最近只是偶尔回家,恰巧今日空闲,也就回来了。
李招娃就去刘芳家里,把事情的来轮去脉说了。
“这不明火执仗么!”夏儿听完惊讶道。
“李姐姐放心!”向子君见李招娃愁容满面,遂宽慰道,“无妨。”
至晚间就寝之后,向子君和夏儿论起此事。
夏儿就说:“要不我明天去李姐姐家,把爱儿给你说来做小,这样一来,那车员外就是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了!”
“不许这样说,我有你就足够了,但凡有这样的心思都是罪过。”
向子君说着就要赌咒发誓。
夏儿噗嗤一笑。“子曰: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嘛,想想还是可以的!”
“还说呀!”向子君说着就动手摸到了夏儿的碧波求欢,被夏儿把手推开了,娇嗔道:“不嘛!”
“为什么?”
“人家不舒服嘛!”
“来了?”
“嗯—”夏儿摇头否定。
“那是……?”向子君忽然明白了。
兴高采烈的问道:“是不是有了?”
“嗯!”夏儿肯定道。
向子君兴奋地把夏儿搂到怀里了。
夫妻俩就畅想着自家宝宝的模样,比如是儿子还是女儿,取个什么名字。
畅想着,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待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