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从几首宋词谈“以景结情”结尾
文章写到极致，就不着意技巧，即如苏轼所言“如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但一般人很难到这种境界，平时作文，还是应注意一些技巧。特别是我们还在学习作文，在文章结构、语言表达等方面，犹应多用心，多揣摩，多从别人的文章中体验、借鉴。
古人谈文章结构，有凤头豹尾一说。好的文章，不独追求精彩的开头，还追求精致的结尾，而精致的结尾，甚或可能从文章母体分离出来，独自获得美学的意义。唐代钱起有一首《省试湘灵鼓瑟》，其结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历来为人称绝，不但好，而且美，它的光芒，几乎隐盖了全诗。请看：
省试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全诗写湘灵鼓瑟，瑟声凄怨。然而这只是表象，诗人的真正目的是要用生花妙笔来渲染湘妃的幽美动人。瑟声越是凄美，则湘妃越是动人，读者就越希翼一睹芳容。然而诗人始终没有让湘妃走上台前，自始至终，她和读者之间都悬隔了一幕珠帘，读者只能透过帘幕影影绰绰地看到湘妃的倩影。及到最后，“曲终人不见”，连那影影绰绰的芳姿都幻灭不见，留给读者的只剩惆怅和悬想，而正因为这种惆怅和悬想，恰恰令读者念念不忘。这种朦胧之美和缺憾之美正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一种自觉的美学追求。不仅如此，作者偏又旁出斜枝，闲闲一笔，以俭省清丽的笔墨再勾勒一川江水、数峰青山，似乎湘妃原在江上，现在化为清风缥缈于江水之上天地之间。这里诗人引着读者把无处寄托的惆怅移注于缥缈优美的视觉画面，同时也为全诗给湘妃鼓瑟设置了一片凄迷朦胧的广阔的背景：一川东流的江水似乎正把湘妃的幽怨带去远方，一簇静寂的青山似乎正凝听湘妃无尽的哀伤。诗人让大片的留白为千年的读者诉说对湘妃的永远的渴慕，悠悠不尽，绵绵无穷。
赏读这首诗，我们固然忘情于渺若孤鸿的湘妃，而在写作上更应探究、学习钱起的的这种结尾的艺术，我们作文，是不是也应努力追求“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艺术效果？文章结尾不但要好，而且要美，才能让读者含英咀华余韵悠长。南宋沈义父《乐府指迷》中说：“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虽是说词，但用于一般文章也未尝不可。《省试湘灵鼓瑟》正是“以景结情”才魅力无限。一片自然风景就是一样心情，叙事写人抒情，临到末尾，忽然宕开一笔，转绘风景，酿造优美的意境，既回照全篇，更引导读者移注情感，获得视觉和心灵的双重审美，遐思绵绵，回味无穷。
以景结情结尾，在古代诗文里多有运用，在宋词中尤不鲜见，我们今天的作文也完全可以借鉴。
且看几首宋词。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欧阳修《蝶恋花》
含羞整翠鬟,得意频相顾。雁柱十三弦,一一春莺语。
娇云容易飞,梦断知何处。深院锁黄昏,阵阵芭蕉雨。
——张先《生查子》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秦观《满庭芳》
三首词结尾都是以景结情。欧阳修《蝶恋花》写无名春愁，喟叹韶光易逝、人生苦短。上片说春来愁至，病酒颜瘦；下片写难遣闲愁，郊游观景。结句“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以小桥、平林和新月进一步烘染“闲愁”的难以排遣和主人公的迷茫怅惘。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说“末两句，只写美景，而愁自寓矣”。其实岂仅仅是寓愁，少了这两句，词中主人公的形象和着意表现的春愁就远不是那么形象、深刻了。
张先《生查子》上片写从前，女子弹筝，婉转留情；下片写而今，两情隔绝，深院听雨。全词着意写两个场景：初会时的羞怯喜悦与隔离后的凄楚哀伤，遥遥相对，彼此反衬，使情感的表达更加深切感人。上片正面描写弹筝女子，而男子若隐若现；下片正面写男子的殷殷思念，而弹筝女子则隐匿在幕后。“娇云容易飞,梦断知何处”以抒情为主，结句“深院锁黄昏,阵阵芭蕉雨”则旁出一笔，以景结情。深院、黄昏和雨声，构成具体生动的画面和场景，雨打芭蕉，一阵一阵，似乎都打落到男子心中，烘托男子的幽寂凄清，反衬对女子的思念深切；同时在结构上又回照全篇，表明上片其实也是男子对往昔的追忆。这样的结尾，意象鲜明生动，令人一唱三叹，玩味不尽。
有意思的是，唐诗宋词多以雨景结尾，如许浑《谢亭送别》“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元稹的《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晏殊《踏莎行》结句“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欧阳修《采桑子》“双燕归来细雨中”，贺铸《青玉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等等，不一而足。雨对唐宋人的贡献不小。
《满庭芳》是秦观最杰出的词作之一。此词上下片都是以景结情。上片重在写离别场面，结句“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化用隋炀帝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抓住典型意象，巧妙点染，富于动态，既使上片摇曳生姿，又以凄美之景衬离别感伤，但犹自引而不发，所谓“含不尽之意”。晁补之评论“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三句，“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也”。下片着重抒哀伤情绪。“消魂，当此际”直抒胸臆，上片中的矜持与引而不发到此终于情难自抑，决堤而出。结句“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遥应“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高城望断”总收一笔，点破题旨，交代上片中的“山抹微云，天连衰草”来由，也明示“共引离尊”的处所。而“灯火黄昏”则表明夜色已浓，犹自流连难舍，可见寸心伤楚。鲜明的意象给读者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怎能不令读者流连徘徊？
以景结情的宋词极多，其他又如北宋黄裳的《喜迁莺端午泛湖》“归棹晚，载荷花十里，一钩新月”，柳永《采莲令》“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南宋陈亮《水龙吟》“正消魂，又是疏烟淡日，子规声断”，辛弃疾《菩萨蛮》“江晚正愁余，深山闻鹧鸪”，不一而足。文词一理，诗词以景结情精致蕴藉，而余韵悠长，写文章何尝不可借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