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青瓦时,秀兰总先醒。她看着窗纸上阿明的剪影,像看了五十年的老电影。男人翻了个身,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她伸手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触到他后颈松弛的皮肤,像触摸一块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玉。
厨房的粥锅开始咕嘟冒泡时,阿明趿着布鞋进来了。他总爱在晨雾里抽烟,烟圈混着水汽,在他花白的眉骨间散开。“今天熬了莲子?” 他凑过来掀锅盖,被秀兰用锅铲拍了手背,“去洗漱,老了倒像个馋嘴娃娃。”
粥香漫出厨房时,檐角的麻雀落了一地。这栋青瓦老屋是他们刚结婚时盖的,那年秀兰二十一,梳着两条粗辫子,站在刚垒起的墙基上,看阿明挥着瓦刀的样子,觉得比任何戏文里的英雄都好看。
“还记得那年暴雨吗?” 阿明呷着粥,忽然开口。秀兰抬头,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台风掀翻了半面屋顶,两人半夜起来接雨,把所有盆盆罐罐都摆到屋里。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淌,阿明背着她往邻居家跑,裤脚灌满泥浆,却笑得像个傻子。“你当时喊着要抢救那坛梅子酒,” 秀兰戳着碗里的莲子,“结果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像馒头。”
他们的梅子酒确实有年头了。每年霜降,两人就搬着梯子摘后院的青梅。阿明总爱偷吃青果,酸得直咧嘴,秀兰便用围裙抽他的背,笑声惊飞满树麻雀。酿好的酒埋在老槐树下,要等够三年才开封。如今树下已经埋了十几坛,最近一坛是去年埋的,标签上写着 “金婚纪念”。
有段时间他们总吵架。大概是孩子们都成家后,空荡的屋里突然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秀兰嫌阿明抽烟太勤,阿明怪秀兰总把他的收音机调错台。最凶的一次,秀兰摔了他的搪瓷杯,杯沿磕出个豁口,现在还摆在窗台当花盆,种着株半死不活的多肉。
但争吵总像梅雨季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阿明会默默修好被秀兰摔变形的眼镜,秀兰则在他的茶缸里偷偷多加两块冰糖。有回阿明赌气睡沙发,半夜被冻醒,发现身上盖着秀兰的棉袄,袖口还绣着当年他送的并蒂莲。
“你看这皱纹。” 秀兰总对着镜子叹气。阿明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她身后,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眼角的纹路:“这里头能种满玫瑰。” 他年轻时总说情话,老了反而说得更溜,秀兰嘴上骂他不正经,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们的梅子酒越酿越醇。每年重阳节开封时,两人就搬张藤椅坐在院里,看夕阳把彼此的影子拉得老长。阿明喝得微醺,就开始数屋檐上的瓦片,数到第三十七片总会记错,秀兰笑着纠正他,说他年轻时连她辫子上的红头绳都数得清。
去年冬天阿明犯了腿疼,整夜睡不着。秀兰就把他的脚搂在怀里焐着,像焐着块冰。黑暗里阿明摸着她的手,布满老年斑,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人安心。“要不咱们搬去城里住?” 他含糊地说,“孩子们总惦记。” 秀兰没吭声,过了会儿才说:“这里的晨雾知道你爱喝稠粥,檐角的雨滴认得你的脚步声,城里没有。”
月光爬上窗棂的夜晚,秀兰又在缝补阿明的袜子。线头在昏黄的灯光里跳跃,像他们年轻时跳过的探戈。阿明坐在对面看报纸,忽然指着财经版笑出声:“你看这股票图,跟你织毛衣的纹路似的。” 秀兰白他一眼,手里的针线却慢下来,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纹路里 —— 那是她走了一辈子的地图,从青丝到白发,从晨雾到月光,从青瓦老屋到彼此的皱纹深处。
窗外的蝉鸣换了五代,檐下的燕子来了又去。秀兰把最后一颗纽扣缝好,阿明已经歪在藤椅上打盹,嘴角还挂着笑。她轻轻盖上薄毯,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阿明在新房墙上写的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原来最美的天堂,从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是晨雾里的粥香,是争吵后的冰糖,是皱纹里的玫瑰,是数错的瓦片,是掌心的纹路,是能一直陪伴在彼此身旁的,每一个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