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黎笋

一


河内街头若有卖旧书的摊子,你翻几页泛黄的画报,兴许还能撞见那张脸:宽额、深目、薄唇紧抿,像极了一位总在算计着什么的账房先生。黎笋这人,天生一副苦相,偏又生在热带,终年汗津津的,愈发显得愁苦。据说他年轻时在顺化教书,学生背后叫他"黎苦瓜",他知道了,也不恼,只把教案拍得更响些。


苦瓜也有苦瓜的倔强。法兰西人来了,他丢粉笔头去投炸弹;日本人来了,他又钻地道去埋地雷。待到奠边府一役,武元甲在前线挥师,他在后方筹粮,据说算筹打得噼啪响,连胡志明都笑他:"黎笋同志,你这般精明,莫不是上辈子在钱庄当过学徒?"


二


胡志明是个诗人,黎笋是个会计。诗人可以对着月亮流泪,会计却得盯着账本皱眉。这搭档本是天作之合,奈何诗人走得早,会计便接了班。接班的头几年,黎笋还谨慎,开会时坐椅子只坐半边,以示不忘故主。后来坐稳了,便把整个屁股挪进去,连靠背都倚实了。


世人多记得他反华。可你若细想,一个会计,哪里来得那般大的火气?不过是算盘珠子拨久了,眼里只有盈亏。中苏交恶,他算一笔账:苏联的援助是大头,中国的情谊是小头。大头小头之间,他选了大的。这选择本无可厚非,错只错在他把算盘打得山响,让邻邦都听了去。外交场上,最忌讳的是把心里的小九九挂在脸上,黎笋偏就犯了这忌讳。


三


西贡解放那年,黎笋去了趟南方。他站在独立宫门前,阳光毒辣,他却没撑伞。记者问他感想,他说:"统一了,要建设。"话短得像截烟头。旁人以为他深沉,其实是他不知该如何做诗人式的抒情。他后来确实搞了建设,名曰"社会主义改造",把南方的商铺收了,把华侨的资产充了,把市场的活气掐了。会计的脑袋里有本账:资源要集中,人力要统筹,至于小商小贩的吆喝声,那是杂音,该消去的。


结果消去了杂音,也消去了饭碗。南方饿殍的消息传到北方,他对着报表发呆——报表上数字是好看的,粮仓是充实的,怎的人就饿死了?他不懂,数字会撒谎,报表会欺人,只有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是真的。这大概是会计的盲区:听得见算盘的响,听不见肠胃的鸣。


四


晚年他得了病,据说是肝癌。病榻之上,他还叫人念各地的产量报告。念到某省超额完成,他嘴角扯一扯,算是笑;念到某县歉收,眉头皱成川字。护士劝他休息,他说:"数字不等人。"至死,他都在和数字较劲。可数字何曾等过谁?他死后没几年,那些报表上的丰功伟绩,都化作革新开放时的债单。


如今去河内,他的陵墓还在巴亭广场一隅,比胡志明的宅子小些,却也算气派。偶有游客驻足,导游的介绍词里,"贡献"与"错误"并提,像一道算式里的加号与减号。这倒公道。黎笋若泉下有知,想必能接受——他一辈子与加减乘除打交道,最后把自己也加减乘除了一番,得数如何,自有后人验算。


五


戏说至此,本该收尾。忽又想起一桩旧闻:某年某外国代表团访越,席间问起黎笋的政绩,越方接待人员沉吟半晌,答:"他是一位复杂的同志。"复杂二字,妙极。会计的账本是复杂的,盈亏交错,借贷相抵;政治的人事是复杂的,昨日盟友,今朝仇雠。黎笋这苦瓜,苦了一辈子,精明了一辈子,最后落得"复杂"二字盖棺,不知是褒是贬。


或许他自己也不在乎。苦瓜从来不在乎旁人如何品评,它只管结它的果,绿莹莹地挂在架上,苦是它的本分,也是它的骄傲。



窗外蝉声正噪,搁笔。想起热带的气候,想起那个总在拨打算盘的人,汗湿衣背,眉头紧锁,把一个国家、一个时代,都拨进了历史的账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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