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天光将明未明,便拎了球拍出门。球馆里只有三五人,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律,像木鱼,又不像。打乒乓球原是竞技,我却偏爱这时的空旷——球在网两端来回,汗水慢慢地沁出来,脑子里却空空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打到尽兴,身上微微发汗,看表已是九点多了。
早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边吃边听倪海厦讲《黄帝内经》,他说“上工治未病”,声音温厚,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叮嘱。筷子夹起咸菜的时候,忽然想,这咸菜也是经过日晒盐渍,才成了如今佐粥的模样,人这一生的病与不病,大约也是如此积渐而成的吧。
午后是最慵懒的时光。斜斜地歪在沙发上,手里拈着绣花针,在十字格布上一针一针地走着。绣的是几枝素净的兰草,针脚密密地,不急不躁。阳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布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这时候,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又仿佛在针尖上一点一点地流淌过去。什么都可以想,譬如昨夜读的半卷书,譬如明日要见的一个人;什么都可以不想,只看着那彩色的线,渐渐地在白布上成了形,心里便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四点光景,踱步到艾灸馆。推开门,却见里头多了四个生面孔,正围着艾条问长问短。老板娘朝我歉意地笑笑,我也笑笑,在靠窗的榻上躺下。艾香袅袅地升起来,混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这个真的能祛湿气吗?”“要灸多久才有效?”——我闭着眼,听她们的问题,听老板耐心的解答,倒也别有一番趣味。灸火温温地烘着腰背,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灼人,只慢慢地往里透。那四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远了,只剩下身体里暖融融的一片。
晚上翻书,读到破山禅师的偈子:“山迥迥、水潺潺,片片白云催犊返。风潇潇、雨飒飒,飘飘黄叶止儿啼。”念了几遍,竟有些痴了。
那山那水,那云那雨,都是寻常景物,经他一说,却成了无上佛法。“催犊返”是慈母盼子归,“止儿啼”是哄孩童的树叶把戏——原来最深的道理,都藏在最平常的事物里。
我们终日奔波,求这求那,不就像那贪玩忘了回家的小牛么?而那些让我们执着不已的名利得失,说到底,不过是止住一时啼哭的黄叶罢了。
灯下合上书,窗外有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日的生活——打球、早饭、听书、绣花、艾灸、读诗——桩桩件件,也像是“飘飘黄叶”,看似寻常,却恰恰止住了我内心许多无谓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