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地基
念远置业有限公司的办公室，设在海城东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五楼，整层，面积不大，但采光很好。沈念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离东区旧改项目的现场近，走路过去只要十分钟。更重要的是，租金便宜。公司刚起步，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办公室装修用了不到两周。墙面刷了大白，地面铺了浅灰色的地毯，办公桌椅是从一家倒闭的创业公司手里二手买来的，九成新，价格不到新货的三分之一。前台没有请人，沈念自己兼着；财务没有请人，周远舟介绍了一个退休的老会计，每周来两天；业务团队倒是有几个——都是从陆氏离职后主动找过来的老同事，信得过，也用得顺手。
林小溪是第一个来报到的。
那天下午，沈念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整理项目资料，林小溪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
“念姐，你这边还缺人吗？”
沈念抬起头，有些意外：“你在陆氏的职位还没辞吧？”
“辞了。”林小溪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不自觉地攥着双肩包的背带，“陆氏现在的状况您也知道，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不想在那儿待了。念姐，我知道我能力一般，但我肯学。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不要工资都行。”
沈念看着她，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里，林小溪听说自己可以不用再做眼线时，眼泪掉下来的样子。这个女孩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能干的，但她有一个优点——知道感恩，也知道止损。
“工资照发。”沈念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劳动合同，推到她面前，“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五险一金。职位是行政助理，活儿比较杂，能接受吗？”
林小溪拿起合同，手有些发抖，翻到最后一页，二话不说签了字。放下笔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念姐，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念将合同收好，站起来，“去给自己倒杯水，然后帮我把这些文件复印三份。复印机在走廊尽头，不会用的话问隔壁办公室的小王。”
林小溪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快步走了出去。
沈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东区那片待开发的土地。旧厂房已经拆了大半，露出大片裸露的黄土地，几台挖掘机停在工地上，像沉睡的巨兽。远处是老城区的低矮楼房，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这片土地，即将在她手里，变成另一种模样。
手机震动了。江临。
“办公室弄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沈念转过身，靠着窗台，“下周就能正式办公。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指导一下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指导不敢当。明天下午，我带一个人过来见你。”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沈念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皱。江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卖关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江临准时出现在念远置业的办公室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不像一个商界大佬，倒像一个来视察项目的政府官员。身后跟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教师。
“沈念，这位是褚工。”江临侧身让那个人走进来，“褚建国，原海城市规划设计院的总工程师，退休前主持过东区第一轮规划的编制工作。现在退休了，闲不住，我请他来帮你。”
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正在为东区项目的规划方案发愁——她对商业地产的运营有经验，但对城市规划和技术规范完全是门外汉。一个懂规划、懂技术、又熟悉东区历史的老工程师，正是她最缺的人。
“褚工，您好。”沈念伸出手，语气恭敬而真诚，“江总跟我说过您的事迹。东区第一轮规划就是您主持的，这个项目没有谁比您更了解了。”
褚建国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他打量了沈念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审慎和挑剔。
“沈总客气了。江临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年轻人。我本来不信，但现在见了面，觉得他可能没说错。”
沈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这间办公室。”褚建国环顾四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一个敢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开公司、还坐得住的年轻人，不是傻子，就是有真本事。江临不会跟傻子合作，所以你一定是后者。”
沈念忍不住笑了。这个老头有意思。
三个人在沈念的办公室里坐下，林小溪端了三杯茶进来，茶叶是沈念从网上买的普通龙井，杯子是宜家的基础款，但茶泡得刚好，温度适中。褚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褚工，东区旧改项目的情况，您比我清楚。”沈念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东区的规划图，“我想听听您的意见——这个项目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褚建国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最大的难点不是拆迁，不是资金，是人。”
“人？”
“东区住了三万多户居民，大部分是低收入群体。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有些人从出生就在这片棚户区里。你把房子拆了，盖新的，他们当然高兴。但你盖的新房，他们住得起吗？”褚建国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上面要求留出百分之三十的面积做保障性住房，这个比例够不够？保障性住房的租金定多少？户型怎么设计？社区配套怎么做？这些问题，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沈念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租金、户型、配套、居民意见。
“褚工，您有什么建议？”
“做一次大规模的居民调研。”褚建国的语气很笃定，“挨家挨户地走，问清楚每一户的需求——家里几口人，老人小孩多不多，对现在的居住环境最不满意的地方是什么，对未来的房子有什么期待。数据说话，不是拍脑袋。”
沈念点了点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和成本。三万多个住户，挨家挨户走一遍，至少需要两个月，光人力成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她转念一想，如果因为不了解居民需求而导致项目后期出现大面积空置或者租金纠纷，损失会比这笔调研费大得多。
“好。”她说，“我安排人做。”
褚建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审慎少了一些，多了一丝认可。
“沈总，我丑话说在前头。”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来帮你，不是为了钱。江临给我开的顾问费，我一分没要。我来，是因为我在东区干了一辈子，看着那片地从农田变成棚户区，又看着棚户区变成现在的模样。我不想让它变成一个失败的项目。如果你做的方案靠谱，我全力以赴。如果你不靠谱，我随时走人。”
沈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褚工，我不会给您走人的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褚建国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粗糙但坚硬。
“好。那就试试看。”
江临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端着那杯茶，慢慢地喝着，目光在沈念和褚建国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送走褚建国后，沈念靠在办公桌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人脾气真大。”
“脾气大的人，本事也大。”江临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她，“他能来帮你，我花了很大功夫。褚建国在东区规划界干了四十年，他的人脉、经验、专业能力，在整个海城找不出第二个。有他在，你这个项目就成功了一半。”
“谢谢你，江临。”沈念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江临转过身，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精心打扮的时候都好看。
“沈念。”
“嗯？”
“你最近瘦了。”江临的语气很平淡，但沈念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从你开始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时候。”江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你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你累倒了，整个项目就停了。所以，照顾好自己，不是为你自己，是为这个项目。”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温度。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答应你。”
江临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念，明天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什么饭局？”
“市规划局的几个处长，还有东区街道办的主任。东区旧改项目要过他们的手，提前打个招呼，以后办事方便。”江临顿了顿，“你现在的身份是念远置业的总经理，不是我的女伴。所以，穿什么、说什么，你自己决定。”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知道了。”
江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念觉得那脚步声比任何鼓点都清晰。
她走回办公桌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东区项目的居民调研方案。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她浑然不觉，直到林小溪敲门进来。
“念姐，七点多了，您还不走？”
沈念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七点二十三分。她吓了一跳，她感觉才坐下不到一个小时。
“马上走。”她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到天上有一弯细细的月亮，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月亮手链，吊坠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手机震动了。江临。
“到家了吗？”
“还在路上。刚从办公室出来。”
“又加班。”
沈念几乎能隔着屏幕感觉到他的皱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就这一次。”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念笑出了声。她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她自己都有些不太习惯。
“江临，你明天饭局穿什么？”
“西装。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要不要跟你穿得协调一点。”
消息发出去后，她立刻觉得这句话有些暧昧，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她盯着屏幕，心跳微微加速。
过了十几秒，回复来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
沈念盯着这七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将手机收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弯细细的月亮，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夜风轻摇，桂花香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飘来，甜而不腻，像一场温柔的梦。
沈念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
身后，念远置业的招牌在写字楼的五楼亮着灯，小小的，不起眼，但亮着。
像一颗刚刚开始发光的星。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