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抬水与老蚕豆的诱惑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小镇还沉浸在质朴的时光里,尚未迎来自来水的便利。几百米开外的咸嘉桥河,宛如一条温润的丝带,静静流淌在小镇中间,承载着家家户户日常用水的需求。

        家家户户都摆放着一口水缸,这水缸宛如家中的一位默默守护者。它由陶土精心制成,经过高温的淬炼,便有了储水的功用。水缸高度大约一米二,口径近一米,整体呈圆筒状,中间微微鼓起,犹如一位微微发福的长者,沉稳而内敛。其表面带有手工制作留下的一条条竖纹,像是岁月镌刻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都诉说着往昔的故事。水缸多为深褐色,那是陶土烧制后的自然色泽,质朴而醇厚。有些水缸表面还涂有一层釉料,在阳光的轻抚下,呈现出光滑亮丽的外观,为这平凡的物件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风采。

        从河里抬回的水,就倒入这水缸之中。一口水缸大约能容纳三四桶水,一家人的吃喝洗漱,全仰仗这水缸里的水。那时,家里七口人,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每日至少得用半缸水。一到夏天,天气炎热,天天要洗澡,一缸水便捉襟见肘,于是每天下午都得去河边抬水。

        抬水用的水桶是木制的,高高瘦瘦,比我们的身高矮不了多少。木桶上方有一个横着的把柄,用一根麻绳的两头扎成环形绳套,将绳套放置在与水桶把柄垂直且紧挨着的位置,一端从另一端的空隙穿过,再把穿过去的一端拉紧,绳子便牢牢系在水桶把柄上。最后,将扁担穿过拉出来的那段绳套,就能稳稳抬起水桶。

        抵达河边,我们便用舀子舀水。舀子是用长老的葫芦劈成两半,去除里面的囊后制成的,家中的舀子大小不一。由于我们年幼手劲小,奶奶便让我们带上小舀子。如此,得舀上几十下,才能将水桶装满。水桶满了,我们便准备抬走。

        从河边到河岸,有十几级台阶。前面的人必须把腰弯得低低的,后面的人一边用手抵压住套在扁担上的绳套,防止其下滑,一边用力向上移步。这段台阶,对于童年的我们而言,无疑是一道巨大的难关,每一步都充满了挑战。

        好不容易到了岸上,我们轻轻放下水桶,长长地舒一口气,静静等待桶里晃动的水慢慢平稳下来。随后,重新调整绳套位置,弯下身子,同时用力抬起。

        抬水前行时,为了不让水过度摇摆溅出,两人的步调必须协调一致,还要维持与水的摇摆同频的弹性步伐,速度也不能太快。如此,水桶里的水便会有节奏地轻轻荡漾,而不会溅出来。

        奶奶负责全家人的伙食,备水自然成了她沉重的负担。我们兄妹四个,便成了奶奶可以依靠的劳力。可那时的我们有点偷懒,并不主动承担抬水的义务,有时还会互相推诿、逃避任务。奶奶见状,想出了一个奖励办法。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糖果对我们来说是奢侈之物,奶奶虽不能用糖果奖励我们,却有一样在当时吃起来特别香脆的东西 —— 炒过的老蚕豆。

        那时,每天晚上我们都喝特别稀的粥,粥里的米粒屈指可数,根本吃不饱。而将炒过的蚕豆加水煮烂,盛进碗里,再放上酱油和蒜末,便成了能抵抗饥饿的美味。奶奶会在煮蚕豆前,特意盛出一碗藏起来。她通常在厨房的屋梁上吊一只篮子,把放蚕豆的碗放在篮子里。

        我们当时都还小,根本够不着吊在屋梁上的篮子。每天抬完水后,奶奶便站在长凳子上把篮子取下来,用手轻轻抓一把蚕豆,再把篮子挂回去。从凳子上下来后,她便将蚕豆一一发给我们。

        发蚕豆时,弟妹们紧紧围着奶奶,目光死死盯着奶奶手中的炒蚕豆,眼中满是对美食的渴望,生怕发完了轮不到自己。

        各自领到蚕豆后,我们便找地方坐下,有的坐在小凳子上,有的坐在门槛上。缓缓打开握有蚕豆的手,那微微焦黄的颜色,散发出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再数一数,差不多也就十几颗。

        最后,在满心渴望又极其舍不得中,拿出一颗蚕豆放入嘴里。先让蚕豆在嘴里转几圈,细细吮吸着蚕豆壳在炒制过程中形成的清香,再轻轻用牙齿一嚼,壳子碎了,舌头灵活转动几下,吐出蚕豆壳,然后用有力的牙齿继续嚼那硬硬的蚕豆。嚼呀嚼呀,越嚼越香,随着每一口蚕豆的咀嚼,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愉悦和满足。

        有时弟弟先吃完了,却还意犹未尽,便会跑到小妹妹旁边,使出各种手段骗取几个蚕豆。他会拿出自己制作的手工玩具去换,说是玩具,其实也就是弹弓、糖纸或者玩手拍的纸片之类。妹妹往往会乐意地换给他。但过不了多久,弟弟又会想法把已经换出去的玩具要回来。后来,妹妹也不上当了,每次都会偷偷地藏一半蚕豆。等弟弟吃完了,她也所剩无几。晚上洗完澡,我们把门板卸下来,搁在两只长凳上,坐在门板上乘凉的时候,小妹妹便会拿出藏起来的蚕豆独自享受。此时,我们都满心羡慕。

        后来,我们抬完水领到蚕豆后,都不再立刻吃,而是各自偷偷藏起来。等到晚上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大家一起坐在门板上乘凉时,再拿出珍藏的蚕豆,细细品味。每一次咀嚼,都是对味蕾的犒赏,不仅是蚕豆带来味觉的享受,更让我们沉醉在一天忙碌之后的轻松与满足之中。这,无疑是我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抬水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八十年代末。一开始是我和弟弟抬,后来我、弟弟和大妹妹轮流抬,再后来,我、弟弟、大妹妹和小妹妹都参与轮流抬水。我记得直到我上大学二年级回家,依旧还要抬水。当然,奶奶也并非只依靠我们兄弟姐妹抬水。她每天都会双手提着两个小水桶,独自从河边来回提水很多趟。

        奶奶常穿着一件老式的深蓝色布褂,样式类似五四青年女学生穿的那种,布褂上打了不少补丁,见证着岁月的磨砺。她的双腿打着裤脚,这似乎为她的腿部增添了几分力量。她通常去房子后面几十米的小河边提水,从小河边到家门口,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石块大小不一,随意铺就,路面凹凸不平。

        走在这样的路上,奶奶背微微侧弯,垂着双臂,绷着十指,提着两只水桶,缓慢移步。她必须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点,先用一只脚轻轻试探石头是否稳实,确定稳当后,才放心踩下去,再移动另一只腿。同样地,另一只脚也要先掂量石头后再踩下移步。每一步都格外小心,显得十分吃力。

        水桶沉甸甸的,装满了河水,水面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偶尔溅出几滴,落在她那双磨损得失去原色、沾满岁月痕迹的布鞋上。奶奶身后的碎石路上,错落的水滴,洇染着脚印,形成了一副巨长的水墨画,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

        与我们兄弟姐妹抬水时的欢乐场景相比,奶奶提水的画面,满是生活的艰辛,却又彰显着她坚持前行、永不放弃的精神。奶奶提水的身影,从我记事起,便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中,从未褪色。每每回想起来,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感动与敬佩。

        令人惋惜的是,奶奶离开后的第二年,自来水管子铺设到了我们小镇,家里装上了自来水。这是何等的遗憾啊!倘若奶奶能看到家里的水管流出清澈的水,从此再也不用去河边提水,她该会感到无比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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