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格:正视潜意识

    在1918年至1919年,作为英军战区战俘监管上校,我奉命驻扎在夏托达堡。那时,每天清晨我都会在笔记本上画一幅小小的圆形图,就是一朵曼荼罗,它正对应着我当时的内心状态。在这些图画的帮助下,我能够逐天观察我的精神变化。

      譬如,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位审美较好的夫人的来信,她在信中再次固执地觉得,从我的潜意识中所产生的这些幻觉具有艺术价值,因而这些便是艺术。这封信使我非常不悦,它并非愚蠢的,因此便具有危险的说服力。说到底,现代的艺术家是设法从潜意识中来创造艺术的。掩藏在这一论点后面的功利主义与妄自尊大触到了我身上的一种怀疑,也就是说,我不敢确信我正在产生的这些幻觉确实是自发的和自然的,也并非我自己随心所欲的种种虚构编造。我还算不上在意识里有偏执或狂妄自大,有这种情形的人便会乐于相信,任何中间性的高尚的灵感都是一个人行为高尚的结果,而卑下的反应则只是出于偶然,或者源自异己的各种源泉。由于我自身的这种刺激和不协调,因而第二天我便画了一幅改变了的曼荼罗的图画:图中周边有部分断开了,于是对称性便被破坏了。

      事后我才渐渐发现,什么才是真正的曼荼罗:“成形、变形、不变的含义,不变的创造。”而这便是自性,即人格的完整性,若一切顺遂的话,自性便是协调的,但它却无法容忍欺骗自己和欺骗他人。

      我所画的曼荼罗图是关于自性状况的一些密码,这些密码呈现出我的状态。在这些密码里,我看到了自性,即我的整体存在,即我如今在活跃地工作着。可以肯定地说,起初我只能含混地理解它们,但对我来说,它们在当时就十分重要了,而我也像珍珠那样保存着它们。我明确地感到,它们是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通过它们而获得了有关自性的一个活生生的观念。我觉得,自性就像我的个体、我的世界。曼荼罗所代表的就是这个个体,并对应精神的那种微观世界性。

      这期间我到底画了多少幅曼荼罗,我也记不清楚了,不过肯定是非常多。在我画它们的时候,总是会浮现出来一个问题:“这样的一个过程是导向哪里的?其目的又是为何?”根据我自身的经验,我知道,我不能擅自选择一个在我看来显得没有价值的目标。事实已经向我证明,我一定要放弃“自我更重要”这类想法。在我本来企图保有它时,还是被迫放弃掉了。就像我本来想继续从事的神话科学分析工作一样,在《性本能的变化与象征》中就已经开始了。这仍然是我的目标——但是我绝不能再考虑它了!我此时正被迫经历潜意识的这一过程。我必须让自己被这股急流裹挟着前进,根本不知道它要把我引向何处。然而,当我开始画曼荼罗时,我便看出,一切东西,我一直在走着的所有道路,我一直在采取的所有步骤,均正在导向回一个单一点——也就是说,导向居中的那个点。事情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明白,曼荼罗就是中心。它是一切道路的代表,是通向这个中心,通向个性化的道路。

    在1918年至1920年,我就懂得了,精神发展的目标就是自性。它并非直线性的演变过程,而是弯弯曲曲的螺旋式发展。直线型的发展只有在开始时才会存在。后来,便向着这个中心点而发展了。这样的理解让我坚定下来,也渐渐平静下来。我明白,曼荼罗可作为表现自性的工具,使我获得在我看来是终极性的东西。也许某个别的什么人会懂得更多,但这不会是我。

    几年之后(1927年),我做了一个梦,而这个梦使我对有关这个中心及自性的想法得到了证实。我可以用我称之为“望向永恒的窗户”的一幅曼荼罗画来表示其本质。这幅画后来印在了《金花的秘密》一书里。一年之后,我又画了一幅同样是曼荼罗的画,在此画的中央处则是一个金色的城堡。这幅画画完后,我问自己:“这画怎么中国画色彩这样重?”我对于其形式和色彩的选用印象很深,而且尽管外观上没有什么中国画的东西,我却觉得很有中国画的味道。而这确实是它所给我的感受。恰巧,此后不久,我便收到了一封理查德·威尔海姆的来信,信中附有一篇论述道教炼金术的文章草稿,题目就是“金花的秘密”,他还请我就此写一篇评论文章。我一口气就将这篇草稿读完了,而文中所述的内容也给了我启发,它对我关于曼荼罗及这中心的想法给予了某种证实。这件事也打破了我的孤独感。我感觉到了这种共鸣,我终于不再孤独,可以与某件事和某个人建立起联系了。

    回想起这种巧合,这种“同步性”时,我不禁在这幅曼荼罗画下写了这样的说明文字:“此画作于1928年,图中是一个防卫森严的金色城堡。此时,身居法兰克福的理查德·威尔海姆给我寄来了论述黄色古堡即长生不老之源的一篇三千年前的中文文章。”以下是我在前面所提到过的那个梦境:在梦中,我身处在一个煤灰满地的肮脏城市中。正是黑暗的冬夜,天上下着凄厉的冷雨。这里像英国的利物浦。我和六个瑞士人在一起,走在好几条黑漆漆的街道上。我似乎感觉到,我们都是来自海边,正从港口往外走,而那真正的城市实际上在上方,位于悬崖之上。我们顺着悬崖攀到了那儿。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巴塞尔。这里的市场位于下方,然后我们便经过死者之巷往上走,这条巷一直通到上方的一片高地之上,尽头是彼得广场和彼得大教堂。我们到达这片高地后,发现有一个由昏暗的街灯照着的大广场,许多街道就向这里汇聚。这个城市的各个街区呈辐射状绕着广场分布。广场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的中央则是一个小岛。由于雨、雾、烟和昏暗的灯光无法照透黑暗,周围的一切全无法看清,但是这个小岛却被阳光照耀得光辉灿烂。岛上只长着一棵树,是一棵木兰,树上开满了千百万朵红花。这棵树仿佛就立在阳光之中,但同时它又是那光源。我的友人们对这恶劣的天气说三道四,但他们显然没有看见这棵树。他们谈起了住在利物浦的另一个瑞士人,对他竟在此定居感到吃惊。我对千花怒放的这棵树的美及阳光灿烂地照耀着的这个小岛感到心旷神怡,心里想:“他为什么定居这里,我可是清楚得很啊。”然后我便醒了过来。

    梦中还有一些细节,我还得做些补充性的说明:这个城市的每个街区的布局都围绕着一个中心点呈辐射状排列。这个点形如一个开放性的广场,有一盏巨大的街灯照耀着这个广场,它更像是那个岛的复制品一般。我心里清楚,那“另一个瑞士人”就住在这些次级的中心点之一的附近。

    这个梦是我当时心境的映射。直到现在,我还对黄灰色的雨衣及其上面闪烁着的水光记忆深刻。这一切都让人不舒服,除了黑,就是灰蒙蒙的,如我当时所感觉到的那样。但是我却有过一次具有非尘世之美的幻觉,而这便是我生活过来了的原因。利物浦就是“生命之池”。“利物”一词据古人的看法,就是“生命之根”之意——而这便“创造出了生命”。

    随此梦而来的还有一种命运感。我感觉到,在这个梦境中,对于目的已经做出了启示。人是无法走到这个中心之外的。这个中心就是那目的,而一切都是引向这个中心的。通过这个梦,我懂得自性就是原则,它是方向与含义的原则与原型,其治疗性作用就存在于其中。而对我来说,有关我本人神话的第一点细微迹象也从中产生了。

    做过这个梦之后,我便不再画曼荼罗了。这个梦描绘了潜意识发展全过程的最高阶段。它使我感到了完全的满足,因为它描绘出了有关我心境的一整幅图景。可以肯定地说,我知道了自己正忙着的是某种重要的事,虽然我仍然不甚了解,而我的周遭也没人能了解。但这个梦境却使我得以客观地看待存在于我内心的各种事物。

    要是没有这一幻觉,我也许已经失掉了方向并被迫放弃我那命定的事业了。但是这个梦境,却将其含义作了清楚的揭示。在我与弗洛伊德毅然决裂之时我就知道,自己已经一头扎进了那未知的世界之中。我对于弗洛伊德学说以外的世界毕竟是一无所知,但是我还是向着黑暗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而这种情况一旦发生,然后又做了这样的一个梦,一个人便难免觉得这是一种天意。

    我花了整整四十五年的时间将它们装在科学器皿里,它们就是那些我所体验到并写下了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身为一个青年,我一直致力在科学上有所成就。但是当我又触到了这股熔岩流,于是其火焰和热便又让我的生活焕然一新了。促使我去研究它的便是这种根本的东西,而我的著作便是把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结合进这个世界的当代图景的一种或多或少算是成功的尝试。

    追溯我那些内心意象的岁月是我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那时候一切根本性的东西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那时是一切的开端,后来的岁月只是对其中的细节详情补充叙述而已。这些从潜意识中爆发出来的材料在开始爆发时几乎将我淹没了。此后,我做的所有工作都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研究,而它们也是那可供终生进行研究的“原始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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