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妍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头顶横着的一根旧木梁。梁上落了一层灰,有几道细密的裂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她偏过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榻上,屋子不大,药味很重。柜子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青瓷药罐,罐身上贴着泛黄的小笺,墨迹洇开了,认不清是什么字。
念一风坐在桌旁,身侧还有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年轻人见水清妍醒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念一风。
念一风起身,倒了杯水,走到榻边递给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平而直:"毒已经解了。青玄子前辈亲自出手,你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他顿了一下,像那句话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吐出来:"往后……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水清妍刚抿了一口水,听见这话猛地呛住了。她伏在榻沿咳了好一阵,抬起头时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却分不清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她盯着念一风,声音有些急:"为什么?若你担心我的身子,我会好好养,尽快好起来,断不会拖累你。"
念一风闭上眼。烛火在他阖上的眼皮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倦,像一个人攥了太久终于松开手。
"水姑娘,"他说,嗓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这一路走来,你我也算有一段情分。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就真的没有话要对我说么?"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可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裂了。
水清妍手里的杯子滑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泼在青砖地上,洇出一滩深色的印迹。她低头看着那摊水渍,唇微微张了一下,又阖上。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太巧了。"念一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切都太巧了。我遇险,你恰好救了我。吉安刚给了我线索,他便被人杀了。我们走一路,被人跟了一路。在集市上,伏击我们的人像早就知道我们会在那时候到那个地方——"他顿了顿,那平静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水清妍,如果没人通风报信,我不信。"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水清妍沉默了。烛火一跳一跳的,将她半边脸照得明灭不定。她忽然不再咳嗽,也不再躲避。她坐直了身子,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
"我自认为藏得很好,"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没想到还是被你识破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念一风看着她。有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掠过一种她辨不清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
"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你救过我的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现在这样问你,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你跟着魏豹做了那么多事,伤了多少无辜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可以选择不说,等你身子好了,随时可以走。只是下次见面,便是仇人了——到时候,我不会留情。"
他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映成一道沉默的黑影。"可你想清楚了,魏豹这次想要的东西若让他得了,往后的无辜之人只会更多。"
水清妍垂着眼。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太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一边是把自己养大的恩人,一边是念一风口中的那些无辜者——她在这两半之间被拉扯着,像一匹布被人从两头撕。
屋子里静了很久。檐下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纸哗啦啦地翻了一面。
"看得出来你为难。"念一风的声音放轻了些,"这样,我帮你一把。"他侧过头,朝白木司空点了一下。
白木司空收了那枚铜钱,站起来拍了拍掌。
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来。四个人鱼贯上了楼,在榻前排成一列。水清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扫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她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了。
前面两个人她不认识。可第三个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前方,嘴角微微咧着,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活在一个与旁人不同的世界里。他身后那个老者,五六十岁的年纪,两鬓全白了,佝着背,像一个被抽去了骨架的布袋人。
水清妍认出了他们。
她的头低下去,低得几乎要埋进被褥里。
"怎么,"念一风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重,却字字清楚,"遇到认识的了?你这样的人,也会不敢看吗?"
他走到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伸手虚虚一指:"李子清。三十二岁。五年前殿试高中榜眼,本是前途无量的清流。魏豹想收买他,他不从。当夜,魏豹派人杀了他全家,辱了他的妻子,烧了他家宅。他的妻子在羞愤中自尽,他看着那一切——"念一风的声音沉了一下,"就疯了。"
他又走到那老者面前:"赵桑槐。五十五岁。十年前魏豹看上他祖传的一件玉器,要他献出来。他不肯。魏豹就派人砸了那玉器,又偷了他全部家财,占了他所有田产房产。他一夜间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失去了活着的根基。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躺在乞丐堆里,只剩一口气了。"
念一风转过身,面对水清妍:"都是青玄子救回来的。他们现在有了新的活路——可那些死去的活不回来了。"
水清妍闭着眼。可她闭着眼的时候,那些画面却比睁着眼更清楚。她看见那个清瘦的男人伏在他妻子身旁,大火在他身后烧红了半边天,他的哭嚎被火焰吞噬成无声的嘶哑。她看见那个佝偻的老者双手捧着玉器的碎片,跪在院子里,碎片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掌心,血一滴一滴地渗进土里。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按在她心上。
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细微的颤,后来整个身子都弓下去,双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洇出几朵深色的花。
念一风没有走过去。他朝那四个人轻轻摆了摆手,他们便静悄悄地下了楼,脚步声在木阶上响了几声,便没了。他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放在榻沿上,离她的手不远不近。
然后他退回去,在桌旁坐下。白木司空也不再转那枚铜钱了,把铜钱收进袖中,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
两个人就这样等着。等她哭完。
哭声渐渐收住了。水清妍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像湿透的棉花被拧了一把。她拿起榻沿上那方帕子擦了擦脸,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脸盆边,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下来,她用手背抹了抹,在榻沿坐下。
"问吧。"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下来。
"魏豹派你潜伏在我身边,"念一风看着她,"究竟为了什么?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的任务是监视你,一旦你找到宝藏的下落,便即刻传讯于他,他好坐收渔利。"
"宝藏?"念一风的眉头拧紧了,"什么宝藏?我爹的死与这有关?"
"应当有关。具体情形魏豹并未告知于我。他只说,那宝藏只有你找得到——连你父亲都找不到。"
"我从未听父亲提过什么宝藏。魏豹凭什么说我找得到?"
"我问过。他不答,只是让我盯紧你。另外,他要我暗中寻找一把剑——白玉剑。魏豹说,那是欧冶子以千年寒玉自铸的一柄剑,剑中嵌了某种特殊的东西,只有落在特定之人的手上,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否则,便只是一把寻常兵刃。"
念一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白木司空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没有动。
"那天夜里进我父亲书房翻找的人,是你。"
"是我。"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水清妍抬起头,直视着念一风,"你到底是怎么发觉我的?我的易容之术自认不差。"
"我们的相遇太巧了。"念一风说,"你说你与魏豹有深仇大恨,可若当真如此,我在路边昏倒、魏豹的士兵追来时,你绝不会只是将他们驱走——你会杀了他们。"
"这些都可以解释。"
"对,所以只是让我起了疑心。但你露的破绽不止这些。"
水清妍微微眯起眼。
"我原以为你只在我身边潜伏了一个月。可实际上,你已经潜伏了三个月。头两个月我毫无察觉——直到福安的衣服被拿去烧的那天。那衣服上有一股气味,我在吉安的尸体上也闻到过。福安的鞋底四周厚而中间薄,我断定那是女人穿的鞋。吉安身旁的血脚印,就是那双鞋留下的。你杀了吉安灭口,易容成一个已经消失的杂役——却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可即便这样,我仍不愿相信你就是那个人。所以那天我去你房里——你以为我是冒失闯进去的,可我是故意的。我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种土,带着一股酒味。魏豹后花园里种着七星海棠,那花须以酒浇灌,它的毒,我中过一次了。"
水清妍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水面上一道细纹。
"所以你明知我是魏豹的人——却一直没有杀我?"
念一风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夜色正浓,窗纸上映着一枝细瘦的树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你给我的感觉……不像是那样的人。即便你手上沾了血,我也觉得那不是出自你的本心。"他低声说,"我说不清。像是我在什么时候见过你,很熟悉,熟悉到我不愿意相信你走错了路。"
水清妍的目光微微一颤。她的视线落在他左臂的袖口上——那底下藏着一道疤。她知道那道疤的模样,知道得比念一风自己还清楚。她想起那个又脏又饿的小女孩蹲在墙角,一个小男孩举着两串糖葫芦跑过来,笑嘻嘻地递给她。他挨打的时候把她护在身下,还在她耳边说:"闭上眼慢慢吃,等睁开眼就好了。"
"所以那次在客栈里,"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只是把我迷晕了,没有杀我。"
"对。也是那次我才知道,你杀吉安之前,先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迷药。你怕我醒着会赶去阻你,把事情闹大。"念一风看着她,"你知道那件事不对。所以你下了药——宁愿把我放倒,也不愿让我拦你。"
水清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终于卸了漆的泥偶。
"还有一件事,"她终于说,"魏豹让我想办法取你的血。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做。"
念一风久久地看着她,像是在掂量什么。
"接下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
念一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目光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
"我要你死。"
他话音未落,一掌拍出,正正击中水清妍胸口。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便往后倒去,仰面落在榻上,散开的黑发铺了满枕。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那目光最后望向的,是念一风的脸。
念一风背过身去,衣袖遮住了他的表情。
白木司空快步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按住她的手腕号了一会儿脉,好半晌,才抬头朝念一风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交给你了。"念一风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有些发闷,"一切办妥之后,我会告诉你会合的地方。"
"你确定要这样?"白木司空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水清妍阖上的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
"这是对她最好的方式了。"念一风仍然没有转身,"我别无选择。"
白木司空沉默了一会儿,把榻上的被角拉起来,轻轻盖住了水清妍的脸。
"好。我信你。"他说,"办完了我找你。"
他扛起榻上的人,从窗口掠了出去,身影没入夜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
屋子里只剩下念一风一个人。烛火跳了两下,忽然灭了,满屋陷入黑暗。他仍背对着那张空荡荡的榻,站在窗边,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微拂动。
很久很久,他才动了一下。
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抽了抽。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想去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二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然后推开门,走下楼去。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有人在替他一句一句地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