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念一风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在颈窝聚成一小洼凉意。他茫然四顾——陌生的床,陌生的窗,陌生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床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半盏残茶,茶汤已凉透了,浮着两片舒展开来的叶,像两只倦极的蝶。
他掀被下床,腿肚子还泛着酸软,正要往外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姑娘端着漆盘迈过门槛。漆盘上搁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腾腾地冒着白汽,在午后的光柱里袅袅地升。
"姑娘是谁?"念一风脱口而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此?"
那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看来是歇过来了,"她把漆盘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响,"一醒就砸过来三个问题,你是想把我的舌头累断么?"
念一风这才觉出自己的唐突,脸腾地红了,一路烧到耳根,像两片熟透的桑叶。"对不住,姑娘莫怪。"他拱了拱手,又急急地说,"我只是纳罕——昨儿分明晕在路边,怎么一睁眼就躺在了这儿?姑娘为何要救我?"
那姑娘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在桌对面坐下来,一只手支着下巴,偏了偏脑袋。"昨天我在客栈里听人说,魏豹的母亲要去寺庙上香。我想着,他老娘出行,必定要调大批侍卫随行护驾——府里兵力一空,我便能趁虚而入,摸进魏府宰了他。"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像炭火猛地一暗,目光越过念一风的肩头,落在远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目光里头夹着东西,淬了冰也淬了火。
"听姑娘这口气,"念一风沉吟道,"也与那魏豹有仇?"
"他杀了我母亲。"她说完这句便停住了,抿了抿嘴唇,像把什么东西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续道,"昨夜我也潜进了魏府,进去便看见你已被团团围住。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上当了。可我没走。"
"为何不走?"
"我瞧你挺剑要杀他,便知你我是同路人。我放心不下,便躲在暗处看完了那一场。后来你翻墙逃了出来,晕在路边,我把追来的士兵打发了,便将你带回来了。"
念一风听到这里,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认真地行了一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念一风,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姑娘微微一笑,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叫水清妍,郑县人氏。"她伸手虚托了一下他的手臂,将那抱拳的姿势解了,"客套话便免了罢。你身子还虚着,先把粥吃了,旁的往后再说。"
念一风坐下来,端起碗便往嘴里扒。粥是米粥,熬得极稠,米粒都化了,入口一股清甜。他吃得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水清妍就坐在对面,手肘支在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颊上,毛茸茸的一层金。她嘴角始终挂着那丝笑,不浓不淡,像茶盏里将沉未沉的最后一片叶。
念一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吃得更快了,三两下扒完一碗,连粥底都刮了个干净。
忽然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动作猛地顿住,眉头拧起来:"不对。"
"哪里不对?"
"我昨儿明明听说魏豹调了大批人马护他母亲去寺庙,怎么晚上魏府里还守着那么多人?"
水清妍也收了笑,认真地想了想:"会不会是魏豹的母亲当天便回来了?"
"不会。"念一风摇头,说得很笃定,"我打听得清楚,他母亲每回去庙里都要住上好几日,从没有当天去当天回的规矩。这里面必有蹊跷。我得去那家客栈查查。"
"你等等。"水清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力气不小,把念一风拽得一个趔趄又坐了回去,"你才醒过来,身子还虚着。先把饭好好吃完,吃完了我陪你去。"
念一风张了张嘴想争辩,可对上她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坐下来,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个干净,米粒都舔了,囫囵着说了一声"多谢",嗓音含含糊糊的,像一团没揉开的湿面。
水清妍看着他那副模样,扑哧又笑了:"你先歇一歇,我把碗洗了,咱们一道去。"
她端着漆盘转身出去了,背影在门口被日光勾了一道金边。
念一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阳光暖烘烘地覆在脸上,眼皮底下泛起一片橘红色。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恍惚觉得自己骑着一匹马,在山路上疾驰。
满山遍野的绿,树冠一层叠一层,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像洒了满地的碎金。他策马奔着,前方不远处悬浮着一柄剑——他认得那剑,小时候在父亲书房的一幅古画上见过,剑身通体莹白,像一截月光凝成了实体。他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去追,可那柄剑像有了灵性似的,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始终隔着一箭之地。
忽然一阵山风横着刮过来,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去。他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正要爬起来,大地猛地一颤,脚下裂开一道一道碗口粗的深沟,碎土簌簌地往下掉,地面越裂越宽,越抖越厉害——
他的肩膀被人使劲地晃。
"喂!醒醒!天都快黑了!"
念一风猛地睁眼,水清妍正抓着他的胳膊摇来摇去,一张脸凑得很近,眉头皱着,鼻尖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窗外的天色果然暗了下来,原本午后的金光换成了昏黄的暮色,斜斜地铺了半间屋子。
他坐起身,晃了晃脑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方才梦里那场惊险的坠落和地震,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胡乱拼回去似的,咯吱咯吱地响。
"怎么睡到这会儿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早叫我?"
"我看你伤还没好利索,想让你多歇一会儿。"水清妍直起身,双手叉着腰,"可谁知你倒好,一睡就睡过了头。再等下去天就黑透了,怕误事,只好把你摇醒了。"
念一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地响了两声。"昨儿逃走时把最后那点内力全耗尽了,身子太虚,对不住。"
"现下可歇好了?"
"好了好了。"他抄起桌上的剑,"走吧。"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到了那家客栈。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街道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灰。念一风走到柜台前,跟掌柜的比划着描述了一番要找的人。
掌柜的听了,眼睛忽然一亮:"哦,你说的是吉安吧?"
"你怎么知道是他?"
"昨儿我这儿就数他嗓门最大,你说的情况跟他都对得上。"掌柜的擦着算盘,拨了几颗珠子,"那个人就是个混混,四里八乡都认得他,整天不干正事,偷鸡摸狗,赌钱欠了一屁股烂账。可不知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听说不仅把赌债还清了,今儿还跑我店里来大吃了一顿,专挑贵的点——"
"那可知道他现在何处?"
"那我可不晓得了。"掌柜的摊摊手,"他这人成日东游西荡,没个准地方。"
"多谢。"念一风拱了拱手,转身出去。
两个人出了客栈,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上。念一风垂着头,脚下一颗一颗地踢着石子,嘴里嘟囔:"本以为找着了线头,一扯又断了……"
正懊恼着,他忽然猛地抬头,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剑光一闪,已横在一名路人的脖颈旁。
那人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头都不敢回,声音打着颤:"大爷——大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问你一句便答一句。答错了,剑可没长眼睛。"
"大爷请问,大爷尽管问!"
"昨儿跟你一起在客栈吃饭的吉安,哪去了?"
"吉安?"那人咽了口唾沫,"小的也一整天没见着他了,他还欠着小的二两银子呢!"
"他常在何处出没?"
"他天天必去逍遥赌馆摸两把,可今儿竟没见人影,小的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
"你所说的,可句句属实?"
"小的拿人头担保!大爷,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念一风将剑收了回去。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鞋都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
念一风转头对水清妍说:"走,去逍遥赌馆。"
两个人疾步穿过半条街,正要拐弯,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骚动——"死人了!死人了!这边死人了!"
念一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拨开围观的闲人挤进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身上盖着一张草席,草席边缘沾了些暗褐色的东西,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他蹲下身,掀开草席一角——果然是吉安。那张脸因为失血而泛着青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他仔细查看伤口,又凑近闻了闻,这才把草席重新盖好,起身退了出来。
水清妍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怎么回事?谁杀的?地上那么多血脚印……太吓人了——"
念一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双掌捧着下巴,像在把一件东西来回称量。"他应当是吃完饭去还那二两银子的路上被人截了。"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长长吐出一口气,"至于凶手……这大概永远是个谜了。"
他顿了顿:"线索断了,先回去罢。"
"回哪儿去?"水清妍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发愣,像是脚步不知该往哪里落。
念一风走出几步,回头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回我家。"他说,"魏豹非死不可。既然你也与他不共戴天,在他咽气之前——咱们总归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水清妍怔了一瞬,随即嘴角翘起来,眉梢眼角的阴云一扫而空。她没说话,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在了前面,衣角在晚风里一飘一飘的,像只刚放飞的雀。
念一风回到家时,暮色已经沉成了墨蓝色。老管家文叔迎上来,枯瘦的脸上满是褶子,那褶子里盛着焦灼:"少爷,您一宿未归,老奴这颗心悬了一整天——"
"对不住,文叔。"念一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我这不好好回来了么?莫担心了。"
正说着,一个下人凑到文叔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文叔脸色微微一变,冲那人摆了摆手,斥道:"这种小事也值得在这儿说?没规矩。少爷一宿没回来,你头一件事该去烧洗澡水,旁的等会儿再说。"他转过身,又换了一副和蔼的脸色,"少爷,您先去歇着,水已烧好了。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好,劳烦文叔了。"念一风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文叔,跟我一道回来的还有位姑娘,你给她收拾一间屋子,她怕是要住些日子。"
"老奴省得。少爷且去歇着。"
念一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后,文叔才把那个下人拉到一旁。
"到底什么事?"
"福安前两天请假,说家里有事,想告两三日假。可这两天是老爷的忌日,府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只给了他半日。可今儿都第三天了,他还没影儿。小人琢磨着该跟您知会一声,看怎么处置?"
文叔皱了皱眉,那两道花白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这种小事往后你自个儿拿主意便是。若他明日还不来,把东西收拾了丢出去。往后招人经些心,别什么猫猫狗狗都往府里领。"
"是,文叔。"
这一夜,念一风睡得极沉。没有梦,没有惊醒,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午后。醒来时浑身舒泰,骨头缝里那股酸乏劲儿散了个干净,像被一盆温水从头到脚冲了一遍。
他翻身下床,精神抖擞地推门出去。可走了半圈,却不见水清妍的影子。
"莫非还在睡?"他自言自语,便往她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路过花园时,他看见昨日那个下人抱着一摞衣裳鞋袜往外走,便叫住了他:"你抱这些做什么去?"
"回少爷,"那人躬了躬身,"福安那小子几天没来了,文叔说今日若还不见人,就把东西扔了。小的这是拿去丢掉。"
念一风"嗯"了一声,正要走,余光忽然落在那一摞衣物上。他伸出手,从里面抽出一双鞋来。那是一双布鞋,鞋底沾着干涸的泥,鞋帮内侧有几道不规则的深色痕迹。
他把鞋凑到鼻端,嗅了嗅。
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
"这个人来府里多久了?"
"回少爷,大约两个月了。"
"是你招的?"
"是。那天小的出门买菜,瞧见门口蹲着个乞丐,想赶他走,推了他一把他没反应,以为是个死人。叫人来抬的时候,听见他哼哼唧唧的,像是还喘气。小的心一软,就让人给他端了碗热汤。他喝完跪下来求小的收留,说一家老小全饿死了,就剩他一个。厨房正好缺个打杂的,小的便留下了。"
念一风沉默了一会儿,将那双鞋放回那摞衣物里。"往后这类事,先问过文叔。你去罢。"
"是,少爷。"
日头往西斜了大半截,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念一风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仍不见水清妍露面,心里渐渐有些发紧。
他快步走到她房门前,情急之下连门都没叩,伸手便推——
"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
"啊——!"
一声惊叫劈面而来,把他后半截话生生切断了。
水清妍站在屋子中央,一件外衫刚套了一半,另一半还搭在肩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肩颈。她一手攥着衣襟挡在胸前,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盏作势要砸过来,脸涨得通红:"你——你进门不会敲门吗!文叔分明说了这间房归我了!"
念一风吓得一缩,连退三步,背脊咚地撞在门框上。他一个转身面朝门外,耳朵烫得能煎蛋,结结巴巴地解释:"对、对不住!我从昨天到今天一整天没瞧见你,以为你出了事,心里着急,才——"
水清妍在屋里窸窸窣窣地穿好了衣裳,脚步声走近,然后一只手啪地拍在他肩头。"行了,转过来吧。"
念一风小心翼翼地转身,眼睛不敢乱瞟,只盯着她的脸——那脸还余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初春桃花刚绽开的那一抹颜色。
"你昨儿又去了魏府?"他赶紧找了个话头。
"嗯。"水清妍掖了掖衣领,"我瞧他府上的巡卫比之前多了不少,怕是那老狐狸怕死,加了人手。我转了一圈没寻着进去的缝,就回来了。"
"既然这样,"念一风侧身让出一条路,"洗漱一下,来吃饭吧。饭菜备好了。"
水清妍点点头,拢了拢鬓发,跟着他穿过回廊。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清冽气息,把屋檐下悬着的一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
走到厅堂门口,水清妍忽然踮起脚尖,朝院子那头正跟下人交代什么的念一风喊了一声——
"一风,吃饭啦。"
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摇曳的树影,穿过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落进念一风的耳朵里。他回过头,看见水清妍站在厅堂门前的台阶上,半边身子映着屋内透出的暖黄灯火,半边身子浸在蓝紫色的暮光里。
她冲他笑了一下。
念一风也笑了,收了手里的事,大步朝那灯火亮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