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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散文的因素一-2002年散文因素》作者:韩小蕙
记得80年代刚做散文编辑不久,我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写了一篇小文章,陈述我对什么是好散文的看法,好像罗列有三条:一真情,二实在,三有味。
以后积年,随着稿纸越堆越厚,还又写过几篇类似的文章,篇幅逐渐拉长了,就像人成年了就得多吃几碗干饭一样。
其实这比喻也未必恰切,因为现在谁也吃不了多少粮食,人却仍然要长大,认识世界的水平也不能不提高。
今年,我对什么是好散文的认识如下:
(一)生命的激情。不单散文,任何好文章(也包括做任何事业),都是用生命灌注的,就像我们人类繁衍子嗣,上一代人将自己的血肉精气神儿徐徐注人到下的一代的肌体内,孩子慢慢吸吮营养,长大起来了;大人被渐渐输干了,衰老了物质不灭,生命永恒,天宽地厚,万物德馨。文章的烈焰必须是用生命的火花点燃,君不见常常有一些文章,文辞俊美,华彩四溢,可就是不感动人,此疾也。
(二)哲学的光芒。就像小提琴是众乐器之王,哲学有是所有学问的象牙塔尖。我每次见了哲学家都不知道,让怎么跟他们说话才好,如同见了天人,神圣感油然,因得为哲学这座人类思想文化所达到的最高山峰,只有大活智慧的人才能攀上去。
天底下作家多如浪花,但能具有哲学意识者只寥如岛屿。史铁生是一个,他的《我与地坛》是公认的当化代散文经典,分析其优点,乃时时见到哲学的光芒,,在它的照耀下,地坛里的每一株树干、每一枚草片都穿起了文学的美丽衣衫,走到高高的祭坛之上,成为点石成金的主角。
(三)诗意的审美。一言以蔽之一一表达须美。比如演戏,要想叫彩儿,装和妆都先要漂亮。我们行文的诸之角色,如语言、结构、节奏、意境等,也当然不能是舞台上平板的那一位。
那么诗意为何物呢?套用前面的句式,如果哲学是所有学问的象牙塔尖,那么诗歌就是文学王国上的钻石。“在被晚霞氤氲得一片橙红的田野上/风儿轻轻过拂动草尖儿的声音/那就是诗”。如果散文能达到这种大美的风景,就可以称作“诗意”了吧。
以上三条最重要,我认为是最不可或缺的。
其他,也还有:(1)思想。(2)胸怀。(3)见解。(4)智慧。(5}个性。(6)趣昧。(7)幽默。(8)
情感。(9)..
一一有思想的文章才有力量。古往今来,歌咏岳阳楼的文章不知千万何,独因“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的光辉思想,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成为千古绝唱;胸怀是人的立身之本。一身大才而一贬再贬至黄州、至惠州、至海南,搏瘴气,住草棚,与昆虫蛇蝎为伍,苏东坡却始终保持着达观的心态,从不汲汲于个人际遇的悲苦,一生“胸怀祖国,放眼世界”,被人称有胸怀的人;没有独特见解的文章,人家不爱读。余秋雨为什么能创出数百万册的当代文化独特见解。比如他对20世纪中国文化与世界文明之关系的概括:20世纪的中国文化,是发现、保存和研究的世纪,但是我们缺少创造。寄希望于21世纪,中国文化能够创造出被世界承认的文化经典,对推动世界文明做出更大的贡献。
智慧不是学问,不是掉书袋,学问易得而智慧难求。例子俯拾皆是,南帆的《数字时代》说的皆我们身边司空见惯之事,电话号码啊,银行账号啊,一经智慧的眼光穿透,点破,顿觉新意。
——个性历来不是中国特色,因为儒家文化提倡的是“克己复礼”,不似西人推崇张扬个性。但没有个性的人没劲,没有个性的文章亦无趣。季羡林先生曾评论贾平凹的散文,说不用看作者名字,只读上一两段文字,就能知道是他写的,这是赞扬贾平凹的文章有个性。
-一趣味也不可无。明代学者张岱说他不交无癖之人,我理解这个“癖”,即趣味。青年评论家谢有顺曾有专文谈到散文趣味的重要性,他说,“要让生活从过去那种单一的政治空间里解放出来,变得每个人都可以忍受,每个人都可以在其中很好地活着惟有一条途径,那就是恢复生活本身的趣味性、丰富性和多元化一一这样的生活也同样会蕴含出巨大的转变、破坏和重建的力量。”可惜现在这似乎还显得奢侈了点儿,当下的散文创作基本与国情同步,小康尚在初级阶段,绝大多数散文还顾及不到趣味的层面。
-一幽默的情况要好一些。我理解,幽默有天生的成分,主要是后天修炼的,要集中了人生的大智慧才知能修成正果。
启功大师是杰出的幽默分子,平时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能时不时幽上一默,就把许多人天生的苦涩过滤掉了。作家里面,王蒙具有出色的幽默才能,这也是智慧的结晶,我早年写过《聪明人王蒙》,里面列举了王蒙不少幽默传奇。
-一情感不只是散文人最爱说的“真情实感”,还应包涵着更大更宽更深厚和更人类更世界的内质。真情实感只是生命的底色,却够不上做文章的底色。
一个通俗的例子:若论真情实感,谁也比不上新生儿的父母,但如果他们天天喋喋不休地向你叙述小宝贝会哭了,会笑了,会拉了,会尿了,你不烦死才怪。情感才能载得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载")千古文章的重量,它是比大地和天空都更广阔的人的心理活动,既包含着真情实感的表面华彩,亦蕴涵着理性过滤后所留下的人生况味。人而无情不是真人,文而无情不叫文章。
文章合为时而作,文章合为事而作,感情不到,光是满纸词彩,有如旧上海里弄里的万条晾衣竿,红绿玄黄紫,又摇曳生风,然而,谁能卒读!
……
要说散文的要素,这个话题还可以无休止地说下有去,因为做文章做学问是无底洞,“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散文别看篇幅不大,可要是能写出一篇上好的,难上之难事,百炼成钢非夸张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