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入院的第三十四天。
老爷子的喉间,终是出现了可怕的痰鸣。
吸痰,会插管到喉咙,会让本就呼吸困难的老人生不如死;不吸痰,老爷子可能被痰堵,一口气不来。无论怎么选,对我们都是痛彻心扉的煎熬。
最后决定吸痰,那是老爷子呼吸的生命通道。
当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这又是一场老爷子的磨难。
“你用勺子压住病人的舌头,我来插管。”护士拿过老爷子的饭勺递给我。
“我干不了这个,哥哥你来!”我肯求地望向护工哥。
一阵闷闷的却又吼不出来的让人窒息的挣扎,老爷子的牙床出血了,被勺子或是插管给伤的,满口鲜血,妖艳的红。
医护事先告知过,若病人不配合,可能造成粘膜损伤,加上老爷子的凝血酶指标,有这情况不见怪。
为避免痰堵,老爷子禁受着窒息般的折磨。
付出如此代价,护士终是吸出一口痰,漾在浅红的血水中,那本是生理盐水,被痰给染的。
老爷子获得暂时的呼吸道安全,看老爷子满口的鲜红,我心疼地拿纸巾擦拭,再用双根双根的棉签洗去老爷子口腔的鲜血,连牙齿都被染红,甚至有固态的凝血块儿,逐一清理。
“是怎么想的?再搞这么一出!不死都让整死了!”看老爷子的呼吸更加艰难,护工哥忍不住地埋怨。
我知道,他是心疼老爷子,照顾一个月有余,他亲眼见证老爷子的生命由盛及衰、再走向枯竭。
刚入院时,老爷子有精神跟护工哥吵,跟我们犟,不听打整地拔掉身上所有的检测仪哪怕是输液管,明明是骨折,非得妈啊娘的折腾去厕所,他从来不是一个省心的主儿……
可现在,老爷子危在旦夕,他呼气长,吸气短,呼吸变得紧张又急促。
下午四点,老爷子的呼吸稍微变得平稳,看着鲜艳的草莓,我洗了两颗,用小刀划成豌豆大的粒儿,用勺子小量地喂他。
老爷子依然不晓得张嘴,在我的千呼万唤中少量进食。
相比昨天,他多了一个往外“噗”的动作,将口中残留的血沫儿、嚼碎的草莓沫儿在雪白的被单上“噗”得星星点点。
不多时,弟媳和侄女进来,她们惊呼老爷子断崖式的变化。上个星期来,老爷子还能认人、还能说话的,仅隔七天,老爷子就成了这个样子!
其实,在老爷子刚入院时,黎主任就有言在先,他背着老爷子对我们说:别看你家老爷子饭量好,这个病发展很快,他今天能吃一碗饭,不代表明天能吃一碗饭,你们要有思想准备,该备的早些备上,免得到时来不及……
趁着晚上回家的空儿,我将老爷子的衣柜翻了一遍,找出他早些年准备好的老衣以及遗相之类。
老爷子的尿量更加变少,从早晨到下午,尿袋都是空的,医生追开利尿剂,依然无尿,终在给老爷子翻身打止痛针之后,沥出100毫升的尿量。
老爷子的病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还有五天便是老爷子87岁生日。看样子,撑不到那天。
幕色渐浓,想着早上预约的换淘菜盆下水管的师傅,我起身回家。
老爷子越来越艰难。这两天,弟弟下班后来病房陪睡,以防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跟护工哥有个照应。
我知道,老爷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也就近两天的事,除了努力维持正常的运转,再无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