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工时，我们每人领到了一百五十块钱。钱拿到手，三个人的心情都明显轻了不少。关叔还顺口告诉我们，剧组接下来还要在大理拍两天。照这么算，只要我们愿意继续去，后面至少还能再做两天群演。
“这钱赚得还挺快。”荣把钱揣进兜里时，笑得最明显。
“先去洗把脸吧。”杨看着我，忍不住嘲笑，“你这一脸老相，看着跟我爹似的。”
那时我们已经在往青旅走。荣和杨早早就把身上的妆束卸掉，只有我还忘了自己这张脸没恢复，索性想着回去再说。
“这也算一份稀奇体验。”我边走边说，“以前哪想过，还能靠这种事赚钱。要是早知道有这条路，我们一开始也不至于把摆摊都拿来当备选。”
“摆摊有摆摊的乐趣，拍戏有拍戏的热闹。”荣说着，还朝我做了个鬼脸。
“要我说，还是摆摊自在些。”杨还是偏爱那种自己说了算的活法，“至少不用一直听别人指挥，更不用盲目等待。”
回到青旅以后，我站在镜子前，也没急着卸妆，只是盯着镜中的自己看。那张脸比我现在的样子至少老了十岁，甚至不止。法令纹、暗下去的肤色、略显疲惫的眉眼，一下把我从十九岁推到了三十多岁。奇怪的是，那张脸竟并不突兀，反倒像真是从未来借来的一张脸。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好像时间真的一口气往前跳了十年，而我被迫提前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我开始忍不住想：十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除了脸上的变化，我的心会不会也跟着变？会不会变得老练、世故、圆滑，甚至被生活磨得再没有现在这么纯真？我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满脸疲态、被现实推着往前走的人？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莫名忧虑。
人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变的。时间既然往前，人就只能跟着变。只是这种变化，到底是朝好的方向滋长，还是被现实慢慢拽坏了，谁也说不准。也正因为这样，我反倒觉得，这场临时的化妆像是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机会，让我站在另一种视角里看自己。
想到这里，我又忽然联想到文理分科。十年以后，今天纠结的这些事，或许根本不再重要；可也正因为未来漫长，眼前的选择才更像埋下去的种子。文科也许真的更适合我。历史、地理、文学这些东西，不一定能让我立刻过得更轻松，却更像会慢慢把人往上托起来的东西。至少我不希望十年后的自己，只剩下一身疲惫和一堆谋生的技术动作。我更希望，那时的自己还能看见生活里的好，也还能对世界保留一点热情。
“臭美什么呢，赶紧卸妆。”荣在旁边催我，“卸完妆，我们还得去逛古城夜景，顺便弄点吃的。”
天这时已经暗下来了，可西边仍留着一抹落日的余晖。晚霞淡淡铺着，像给古城的屋檐都抹上了一层柔光。我看着窗外那点还没散尽的天色，心里反倒安定了一些。
“别催他。”杨在一旁笑，“他这是看自己看入迷了。”
“不是自恋。”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是在看十年后的我。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什么叫十年后的你？”杨果然被我这话勾起了兴趣。
“就是想想，十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慢慢说，“会不会随波逐流，会不会被现实磨平，会不会变成自己现在不喜欢的样子。”
“你这脑子，一闲下来就想得太远。”荣显然不想让我把气氛搞得太沉。
我也没再多说，低头把脸上的妆一点点洗掉。随着那些刻出来的皱纹和颜色被水冲开，镜子里那个略显沧桑的人慢慢退了下去，熟悉的、稚气未脱的少年又重新露出来。那一刻，我像是又从“未来”退回了“现在”。
而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现实问题。
“关叔不是说了吗，他们还要拍两天。”荣很快把话题拉回挣钱这件事上，“那咱们就继续跟着，再赚两天工资。”
“要是能一口气赚七天就好了。”我还是忍不住多想了一步。
“别贪心。”杨劝我，“这种活本来就是临时的，能有几天已经算不错了。”
“也是。”我点点头，“只要把眼前这几天的钱拿到手，我们的财务危机也就先缓过来了。”
“先把看得见的钱赚到再说。”荣倒是想得开，“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
说完，我们便一起下了楼，重新朝古城热闹的街道走去。灯一点点亮起来，人群也还没散。那一晚的古城看着热闹又松弛，而我们三个，则像刚刚从别人的戏里退场，又重新走回了自己的生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