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古代,有一个极其罕见的高福利国家——吴国。说国家夸张了点,准确地说,是汉高祖刘邦分封的藩国,也就是国中国。同样是中央集权,秦朝推行的是郡县制,刘邦则是郡国并行,老刘家的人,可以封王,且享有自治权。
刘邦称帝前没有正经名字,排行老三,名季。季,就是老三的意思。吴王是刘仲、刘老二的儿子,名叫刘濞。刘濞年仅二十岁时便以骑兵将领的身份随叔父出征,作战勇猛,屡立战功。革命胜利后受封吴王,司马迁为之立传,曰《吴王濞列传》,名垂青史了。
吴地民风强悍,没两把刷子摆不平,这才轮到了刘濞。年纪轻轻,统辖东南三郡五十三城,大致包括今江苏、浙江、安徽大部,都城在广陵,即今扬州。厉害不?
刘濞名垂青史不假,在儒家眼里却是“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因为他,在汉景帝时发动了叛乱,史称“七国之乱”。神奇的是,他的叛乱,刘邦早就看出来了。司马迁是这么说的:
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 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汉後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 濞顿首曰:“不敢。”
翻成白话,意思是:册封后,刘邦为刘濞相面,一眼就看出侄儿“有反相”,但是皇帝金口玉牙,已无法收回成命,于是拍着他的背警告:“五十年后东南有人叛乱,莫非是你娃?天下姓刘是一家,谋反不得哦!”刘濞吓安逸了,连连叩头说不敢。
刘濞到任后,在吴国实施惠民政策,如减免税赋、出资代役,大大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他的行为,招致了中央政权的猜忌。景帝即位后,采纳御史大夫晁错的建议,强力推行“削藩策”,直接威胁到诸侯王的根本利益。当削夺吴国会稽、豫章两郡的诏书送到时,“有反相”的刘濞果然反了。
司马迁的记载还算客观,刘濞的叛乱多少有点像林冲,属于“逼上梁山”。然而据学者考证,当时满朝文武无不认为刘濞的做法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强硬派代表晁错,早在文帝时便立主削藩,彻底铲除隐患。
儒家一向认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其本意是希望统治者施仁政,以期长治久安。统治者却听出了“言外之意”,生怕别人得了民心,打他的江山的主意。再后来,已经和皇权深度绑定的儒家为了维护正统,比皇上警惕性还高,时刻帮主子提防着收买民心的“乱臣”。
一直以来,南方大学汪晋如也是坚持传统立场,认为刘濞的行为严重破坏了国家的统一,他推行的高福利政策就是收买人心。
汪晋如是历史学院教授,那天在课堂上评价刘濞,从西汉全局的角度,“揭穿”了所谓高福利的实质。
汪教授说,汉初郡国并行,藩国拥有自主权,刘濞钻了这个空子,利用吴地得天独厚的条件,打造出一个强大的独立王国。吴国境内有丰富的铜矿,刘濞大量开采,私自铸钱。吴国拥有漫长的海岸线,海盐资源取之不尽。盐是生活必需品,利润极高。刘濞垄断了吴国的海盐生产和销售,获得了巨额的财富。
汪教授认为,正是因为有了“铸钱、煮盐”这两台巨大的“印钞机”,刘濞才拥有了实施“高福利”的底气。他免除了吴国境内所有百姓的赋税(包括田租和算赋等人头税)。不仅如此,连官府征发的徭役(如修路、筑城等),都由吴国财政出钱,雇佣工人,付给平民“市价”工资。这在“三十税一”的轻徭薄赋的汉初,也是极为惊人的政策。
汪教授特别指出,对于其他郡国逃难至吴国的人口,刘濞一概接纳,并提供庇护。甚至一些触犯法律的亡命之徒,逃到吴国后也能得到容身之所。这极大地增加了吴国的劳动力和兵源。与此同时,每逢年节或有庆典,刘濞会赏赐百姓;对于有才能的士人或地方豪强,他也慷慨给予金钱和荣誉。这使得他在吴国境内获得了极高的声望。
说到这里,汪教授在黑板下写下了八个大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接着补充道:“司马迁写汉室对吴王的步步紧逼,其实是在为尊者讳。”
结论:吴国的“高福利”完全依赖于刘濞个人的政治目标,缺乏制度保障。它的存在是为了支持一场注定失败的政治冒险。随着刘濞的战败,吴国的所有特殊政策瞬间烟消云散,所谓的“福利”也如昙花一现。他在位的时间,仅有42年。
就在当天晚上,汪教授穿越了。一觉醒来,成了一个叫汪二的农民,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的父亲。而且一醒来就想起两件头疼的事:昨天里正(管50户的行政长官)关老爹来过了,让赶紧交税。税不算多,两口子加上老娘,八口之家,算赋加口赋不到800钱,东拼西凑下来勉强够了。要命的是长子年满23岁,尚未婚配,却要跟自己一样服役了。正卒和更卒,每年一个月,戍卒是一年。汪二当过一年戍卒,这辈子不用再去守边疆了,儿子还得去。那种苦寒的地方,就算能活着回来,日子也难熬呀。
汪二成天短叹长吁,对老娘、老婆,还有儿女,都没有好脸色。奇怪的是,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月,里正都没有露面。里正没露面不等于不来,该准备的还得准备,家里除了两只下蛋鸡,能卖的东西全卖了。说起儿子要去戍边,老娘和老婆就抹眼泪,烦死个人。
里正终于来了,说:“啬夫(乡行政长官)说了,今年的算赋和口赋不收了。”
“啥——?”汪二张大了嘴巴。
“听仔细了,今天的算赋和口赋免了,全免,一个钱都不用交,明白了吗?”
“免了?皇粮国税?”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这一免,相当于家里凭白多出来一大笔钱,余下的日子天天吃饱饭,不用挖野菜了。汪二正发呆,谁知好事还在后头。里正又说,正卒、更卒、戍卒,统统免了。也不是免了,修路、筑城啥的,该干还得干,干一天有一天的工钱。
“啥——?给官府干活还有工钱?”汪二懵了,傻呵呵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自古以来,给官家干活不都是白干么?
汪二从此过上了滋润的日子。他到死都忘不了,吴王免税那年他41岁,黄土已经埋到了下巴,本来以为享不了几年福,谁知道后来又活了三十年,这三十年就没有遭过一天罪。
汪二咽气那年,汪家人丁兴旺,已是四世同堂。临终前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个教授,而且发现吴王在位42年,让三代人都过上了好日子。想到这儿猛然一惊,醒了。
是穿越,还是做梦?
穿越也好,梦也罢,说明历史研究还有另一个视角——平民视角。说明个体的、当下的、基于生存体验的真实感受,远比后世基于宏大叙事的道德评判更为根本。
我是吴国的农民汪二,我心中的天下无非是我的村子,还有村子附近的集市。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圈里的猪、地里的苗、仓里的粮;就是晚上回家有一碗干饭、二两小酒;就是姑娘能嫁个好人家,儿子能娶上会过日子的媳妇。吴王是不是收买人心,会不会反叛我不管,那是他们刘家的事,我只知道吴王让老百姓过了四十二年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我们这些研究历史的人,总是忍不住去分析刘濞的“动机”,评判他的“残酷”,预见他必败的“结局”。我们会说:“你看,他最终是失败了,他的福利是假的,百姓最后还是遭殃了。”
但对于那个真切地度过了几十年免于饥馑、赋税和恐惧的老农汪二来说呢?
我们的所有分析,在那个老农端起的饭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矫情。
他会对说“刘濞收买人心”的晁错说:“一边去,别耽误我吃饭!”
他会对说刘濞收买人心的历史学家说:“他让我吃了一辈子饱饭,你说他收买人心?你收买一个给我看看!”
写完这篇文章,很巧,读到了清华大学教授孙立平类似的文章:《他们的日子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世界》。且摘录如下: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人民”都是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复数概念而存在的,或者被称之为群众。于是,在最强调“群众是创造历史的动力”的时候,群众的面目也被塑造得最千人一面;在最讲“为人民服务”的时候,人们却最频繁地受到服务者“我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你服务的”、“你能代表人民吗”之类的揶揄。
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一个”而不是“那一个”。也就是说,他们是一个一个的人。卑微也好,普通也好,这一个就是这一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民只有从复数变成单数的时候,人民才能成其为人。
读罢孙教授的文章,我想补充一句,穿越到吴国的汪二不是抽象的“人民”,而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