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淌的洋峪河(二十一)

王东海

二十一

在她的心里有着太多两个孩子不知道的痛苦和委屈,而这些都是无法向孩子们讲的,即使讲了,孩子们也未必能够理解。十七岁那年她从大峪河岸的刘秀村嫁到王家村和栓牛拜堂成亲搭伙儿过日子,这个男人虽然性格火爆脾气不好,自己没少挨他的拳脚,却也并非胡搅蛮缠不讲道理,后来回想自己每次遭罪,都因自己做事有过或错,不能全怪自己的男人。比如有一次,男人上秦岭砍硬柴回来,又饥又渴,自己给男人和孩子做了一锅麻食,没注意误把熬苞谷糁子用的碱面儿当盐调到了锅里,致使一锅饭苦得没办法吃,再可惜也只好倒掉了,这对于生活本来就不宽裕的家庭来说,着实令人无法容忍,不过也好,自从那次被暴打后,的确是给自己长了记性,同样或类似的过错再没有犯过。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粗腿男人却也有着柔情的一面,他很心疼自己,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搭手;夏秋两忙,别人家都是男人女人齐上阵,抢收抢种,而自己的男人只要求她看好俩娃,做好三顿饭即可,再苦再累从没听他有一句怨言,所以她时常是拖着挨打后疼痛的身体却又被感动得心里热乎乎儿的,除了害病或者每月的那几天,几乎每晚她都把一个女人的缠绵主动送给欲望极其旺盛的他。

别人眼里,她嫁给栓牛这样的男人三天两头地挨打,实在是可怜不幸;而她却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中深切地体会到,只有痛苦与甜蜜交织的生活才是世上最真实最幸福的生活!可叹命运不济,俩娃还不懂事,栓牛就身染暴疾离她娘仨而去,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到她的肩上,屋里屋外就靠她一人忙活,加上两个孩子生来调皮淘气,让她没少劳神,然而这些都不算啥,最让她气愤不已的是,有些无事生非,专爱嚼舌根的婆娘开始在背地里传嘈她是个扫帚星,天生地克夫,栓牛就是被她克死的,还说得有理有据,说,埋王炳乾那天那么多人都在事主家吃过饭,栓牛那么壮实的身体偏偏就他被传染上病了,分明是被他女人克死的。流言四散,人言可畏,时间一长,人都众口一词,令她有口难辨,要不是看着俩可爱的儿子可伶,她早就上吊去阴间找自己的男人去了。

走了男人的世道彻底变了,原来出进街巷,客气的招呼寒暄声渐渐地没有了,有的往往是她刚想和别人打招呼,那人却像躲瘟神似的匆匆走开了。她清楚别人都是被流言所迷惑,生怕和她这个扫帚星接触染上晦气,带来噩运。于是她也不再主动和人打招呼,饭后,常常引着两个孩子在熟悉的街道像个陌生人一样转转,然后回家。日常除了和俩孩子说说话以外,再无二话。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奇怪的是,她家偌大一个院子一年几乎无人光顾,冷清得教人心慌,更没有任何的一点是非,这个她也清楚原因,主要是栓牛的两个哥都是王家村难惹的主儿,尤其是那个二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一般存心不良的人即使有贼心也没有那个贼胆,还有那个不长眼的愿意自找不痛快。她的大嫂子曾经劝她,你还年轻,长得又俊,实在不行的话,就远走他乡,改嫁算了。她却死心塌地地回应,我嫁到王家,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哪也不去。

日子混起也快,几年功夫俩娃已到了开始懂事的年龄,心气很高的她带着俩孩子,把舍不得吃的两袋大米用独轮车推进了村南原坡的龙泉书院,乞求王贤让先生收下她的俩娃,好让娃读书识字,知书达理;王先生看过俩娃后爽快地答应。启蒙的过程中先生惊喜地发现,这俩娃的记性非同寻常,他领读的三字经,在俩娃口中念过几遍后就能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这在他的执教生崖中仅此一例。先生欣慰地告诉她,我执教多年,阅人无数,这俩娃若能严加管教,将来必成大器!

然而事与愿违,一年后,到了写字阶段,俩娃却对照着影格写字毫无兴趣,以至于非常厌烦,于是开始想方设法地逃课,王先生几经规劝无果的情况下,因材施教,写字的方面对他俩不再按标准要求,照猫画虎只要能完成就行,这样以来,俩娃又乐呵呵地坐进了学堂。三年的启蒙教育结束,母亲已无力承担他俩再进入高年级求学的开销,只好接他俩回家。离开学堂的俩娃如放飞的笼中鸟一样,一下子收拢不住了,一天有远没近地跑得不沾家,她说也说过打也打过,可刚过一宿,又是如此,实在没有办法,索性顺其自然。

直到有一天俩娃突然失踪,她才后悔自己过于疏忽。着急上火的她连着十几天把能找和不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连俩娃的影子都没见到,心说这么大的娃了,能跑到哪儿去,怎么说没就没了。心存幻想的她拿了香蜡纸表去土地庙求神灵保佑俩娃早日回家,结果再等还是不见回来,这下她彻底崩溃了,孩子是她的心肝,孩子是她的希望,她该如何向死去的丈夫交代。她踌躇了好久后来到丈夫的坟前,跪扑着哭诉两个孩子不听她的话,她实在没法也就放任他们,结果孩子丢了,找不到了,她对不起他……既然孩子找不到了,她也不活了……

煽上冬月,麦子要追肥,炕土、烟洞土都是上好的肥料,一年一度换炕换烟洞的热潮再次掀起。王汉是南山根儿原上原下这一带住户公认的换炕把式,一天东家刚完西家就叫,忙得不亦乐乎,提到报酬,他总是憨憨地一笑说,还是老样子嘛!主家就知道仍是管一顿饭,外加几个铜麻钱或者一升麦子。关于饭菜的稀稠好坏、麦子的成色咋样他从不谈闲,干完活啥都不说,放开腮帮子咥饱,接过主家给装好的东西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笑呵呵地转身走了。凡是王汉给干过活儿的人家,都说这人的活儿干得叫人没啥说,人更好打发。这一天,王汉给原上疙瘩村一个大户人家拆换完烟洞和火炕天已插黑,背着满满一褡裢麦子,咂着旱烟袋,摔摆着双手出村参斜走近路回家,刚下到原坡,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差点跌个跟头。原坡坟园旁的一棵柿子树上吊着一个人,看样子像是才上的吊,两个腿脚还在空中乱蹬,样子非常吓人。

他想不通世上还有谁能比他的身世凄惨,光景稀荒,非要走这条绝路不可!管他是谁,救下来再说。于是,他迅速卸下肩上的褡裢,随手往地上一丢,疾步上前报住那人的双腿使劲往上一送,嘴里说声你给我下来,那人的脖子脱离了绳圈,喘出一口气,整个身子失去平衡朝后倒下,同时也将他带倒在地。他一骨碌爬起,弯下腰借着夜色仔细辨认,发现原来是个女的,这人他认识,是栓牛媳妇,自己也给她家换过好几次炕。人是救下来了,可还不能说话,他问,嫂子,你这到底是为啥事嘛,咋这么想不开呢,对方并不回答只是抽搐。他曾看见过别人急救时都是掐人中,这回正好用上。他用左胳膊弯儿托起她的头,右手粗硬的指甲猛地一掐她的人中,她才啊地一声苏醒过来,转着眼看了看,倒埋怨起救她的人,对着王汉说,娃他叔呀,你救我干啥呢,还不如教我死了算了。王汉倒不在乎,问清楚了她上吊的原因后,一句话把她说得忽地站起再不想死了。

“好我的嫂子呢,半大小伙子张口货送人都没人要,咋能丢了呢,肯定是跑到哪儿看热闹去了,你现在死了,说不定娃明儿回来了就跟我一样,没妈没爸的,一辈子连个媳妇都娶不下,只能打光棍儿了!”王汉这么一说,一下子唤起了她新的期盼和做为一个大人的重大责任,再也不哭着喊着要死要活地了。她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干草屑和土,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说着感谢王汉的话,准备回家。王汉重新背起褡裢和她同路一前一后沿着原坡的小路缓缓地往下走。王汉的那三间茅草棚就在原根下的小路旁,俩人到了门前,他让她到屋里坐会儿,在丈夫坟上哭了半天地她再经过上吊绳子短暂的勒颈,现在也非常的疲惫,正好进去坐会儿歇歇脚。王汉开了门锁推开门,一股油烟味直冲鼻子,油灯点亮后,王汉拉过一条板凳用围腰子抹了抹让她坐下,自己脚根儿一抬坐到炕边上。她环顾一周,三间草棚没有扎磊隔墙,一览无余,整个屋子里除了农具和简单的锅灶和炕外,没有一个像样的家具,虽然简陋,但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不像有的光棍家,脏得乱得像个猪窝,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和他说了会儿话,起身准备回家,刚往起一站,突然腰像断了一样,疼得哎吆一声,差点跌倒,王汉吓得慌忙跳下地把她扶住询问,嫂子你咋咧嘛。她双手叉着腰已经有点站不稳,不断地声唤,哎吆,哎吆,可能是岔气了。“那咋办?”王汉说道,“不行我去请先生,你先坐着等会儿!”可是她的腰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已经不能再次坐到板凳上。王汉见情况严重也有点怕,就说,嫂子,要不我先背着把你送回家,再去给你请先生。”她摆摆手,说,不地,人多口杂地,你是光棍儿,我是寡妇,要是被谁看到了,明儿个你我还不得教唾沫淹死了啊。”王汉倒不在乎地说,球个,肚子莫冷病,不害怕吃西瓜。”说着腾出右手,身子稍转往下一蹴,就不容分说地背起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就在这时,他的脸上啪地挨了一个耳光,并听她嗔骂道,你咋倔得跟驴一样,你给我停下!”王汉停住脚步,她却客气的说,你刚背我的时候猛地一颠,好像拧住气了,你先把我放到炕上,教我缓一会儿,好些了我自己回去。王汉连说三个好,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炕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说,你先歇着,我给你做点饭去。说完就到锅灶上忙去了。他的炕一定是早上或者中午人出去之前就塞好了干包谷杆点上火的,热烘烘地,疼痛的腰遇到热炕就像一剂神药一样,顿时得到缓解,一下子舒服多了。听到他说饭,她才记起她还是早上吃了一块锅盔直到这会儿滴水粒米未进,不但口干舌燥而且肚子也饿得咕咕咕不停地叫。

锅灶上一阵烟熏火燎过后王汉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油炒葱花儿酸汤挂面,面里还煮了三个洁白如玉的荷包蛋,着实令她感动,接过碗筷时,她鼻子一酸,涌上眼窝的热泪差点掉进碗里;自从丈夫走了以后,不管身体舒服不舒服,渴了得自己生火烧水喝,饿了得自己动手做,这些年没吃过一顿省手饭,想不到今天吃到了,况且是个以前与自己素无瓜葛的光棍汉,这教她把这些年来沉积于心中关于光棍儿的所有偏见如投入熊熊炉火中的雪团一样瞬间溶化。

王汉返身端来盐碟和辣碟,问她缺啥调和自己再调,说完看着灯火暗了,又去给油灯的碗里添了些油,火苗一下子又升起来。她问王汉咋不吃呢,王汉呵呵憨笑着坐到板凳上,说,嫂子,我刚在疙瘩村陈富荣家吃过,肚子还饱着呢,你快吃吧!

吃完一碗面的她本想着和王汉聊上一会儿就回家,谁知饱后的困乏劲又上来了,慵懒的身子爬在炕上连身都不想翻,她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睡到这儿都不想起来了。王汉笑眯眯地说,不想起来了今黑就睡这儿,反正我这屋也没人来,我去找光棍舍娃凑合一宿。爬在炕边地她一翻很深的双眼皮瞅了一眼王汉,说,这么大个炕还睡不下俩人,你得是也嫌我是扫帚星,害怕给你带霉运呀。王汉本不是那个意思,赶紧解释,不是的,嫂子,我根本不相信这些扬脏人的话,哪有扫帚星,栓牛要是在着,恐怕莫一个人敢那样胡喷,人他妈地都是墙倒众人推,促红灭黑。好好好,我不去了。

“哎呀,娃他叔,莫看出你还挺有见识地嘛!”

“好嫂子呢,再甭嚷我咧,我一个粗人能有啥见识,只是走的家家多了,多少能逮上一点儿,呵呵呵。”

王汉的家在土崖根儿,离村子较远,随便说话,不必担心有人听到,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谝越投机,可是,王汉干了一天活儿,大概是累得不行了,不断地张口,哈嚏连天,他又把烟锅子伸进烟包装旱烟。她说,别抽了,夜深了,快上来睡吧。王汉倒也听话,放下烟袋,过去关了房门,洗过脚就爬上了炕。见王汉上来坐在另一头迟迟的不脱衣裳,她扑哧笑了,说,你还不脱了睡觉,等啥呢,得是明儿不想出去干活了。尴尬的王汉这才像做贼一样在被窝里捏揣着脱掉了棉裤,再躺下来拧疵了半天脱去棉袄。这时,她一翻身坐起来,嘬起嘴巴一歪头噗地一声吹灭了炕与锅灶之间木栏珊上的油灯,屋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紧接着王汉就听到她拉开裤带活头儿后悉悉窣窣脱裤子的声音,王汉突然觉得有一股汹涌的热浪开始冲击全身,心咚咚地跳个不停,疲劳顷刻间半点全无;紧接着他听到的是她不慌不忙抠解棉袄纽门和脱去棉袄盖在被子上的声音。

散发着烟熏味儿的房间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女人身上特有的香味儿,这种陌生又新鲜的气味像大烟一样强烈地刺激着炕那一头王汉紧绷的神经。曾经无数个孤单的夜里,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回这种冲动和难耐,那往往是晚上熄灯后回想起白天见到的美少女或者漂亮的女主家而潮起在心中的渴望,这种欲望一旦上来,总是很难消散,翻来覆去直至困意来袭才勉强入睡,基本上都是刚一睡着,美好的梦境就会出现,梦中的女人总是那么的和自己有缘,常常是在和那女人热烈的拥抱、亲嘴或缠绵悱恻时突然一阵透彻身心的爽快,下身就会强有力地喷射出粘湿的一大堆东西,人也随之惊醒,这时,他点亮油灯,自己先笑了,常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是,把他家地,咋可把羊跑咧!类似的春梦不管冬夏,一年四季都在频繁地上演,随着步入中年,这种现象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厉害,有时竟然一夜间三四次地发生,奇怪的是,被美梦折腾得一夜到明的他,干起活儿来,不但不感觉到困乏反而被无梦一觉到天亮的精神更加抖擞。

诱人的体香不断撩拨着燥热的欲望神经,一个丰腴漂亮的女人就在被窝的那一头静静地躺着,除了左眉上方有个疤痕外,那眉眼脸蛋身段绝对地正典,一种种大胆的臆想都被他的理智强行压制住了,人家虽是寡妇,可也不是自己的媳妇,要是人家没有那个意思,要是一旦不愉快,自己岂不成了乘人之危,猪狗不如的畜生,以后在村里出出进进的,这脸除了夹到裤裆还能往哪放呢,想到这,他不无遗憾的叹了口气,“唉!”然而,正是他无奈的这一声叹息,炕上的现状立马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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