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晚上在校园里绕行,想要熄灭想法,沉浸在感觉和回忆中。
这个夜晚很安静,在夏天却不燥热,时而有蝉鸣。适合散步。走在其中是一种神奇的感觉,似乎有些不舍却又无意于挽留,状似悲伤却又只是漫不经心的强说愁。并没有具体留恋什么,却仍然感到被缠裹在一种绵密的接续中,这个织体形成了行走的脚步。
每条道路、每个细节都伴随着多重回忆,像是无数次脚步重章叠沓,无数个瞬间摞成耳边蝉鸣。木铎下是锤锤、露露与我共度的冬雪之夜,木铎在橙色灯光里隐现,令人幻视当时淅淅沥沥的雪片。这是研一最幸福的瞬间之一。而本科的第一场雪,则是挣扎的见证——初到北京而无所适从,我只能在图书馆强行敛紧注意力,用写作来碾压不断攒聚的抑郁情绪。当时下起北京与我的第一场雪,只身去看才发现每一片雪花都有极其精致的形状,落在手上却并不融化。凝神之后渐渐感到新奇与快乐,于是开始停下来写诗(勉强是诗?)。
大一时的场景在这些回忆中尤其清晰,也许新的环境本就容易使感触更加敏锐,一切都是危机四伏的。京师学堂的咖啡馆早已倒闭,但仍记得趴在咖啡桌上的默默抽噎,痛苦之至。然后去宿舍叫起已躺下的热心室友,与她聊天;去和出租车司机聊堆无关的事情;去一个莫名其妙的诗会与人相识(至今全都走散)。但这是一切事情的转机。
然后是对情人坡的独特兴趣,有段时间执迷于带熟悉的人走情人坡,这个莫名其妙的执念持续了一季。事后便再也不感兴趣。
然后是各种教学楼和教室,比如教二门前的树木香气,清新而醇厚,是每个上完课的夜晚最令人欢喜的东西。有时为了赶上上课而忽略晚饭,有时为了避免课间无人交谈的尴尬而找姬小咖买牛奶,有时为了更好地生活而迟到逃课,有时在咖啡馆里同各种人交谈、听各种人说话。那些交谈者很多已经走散。
图书馆是最神奇的地方,它有时令人厌恶——特别是其中浓郁的空调冷气;有时却令人中魔、着迷,重复走入,时间在其中折叠坍缩。那条一到22:00就有很多人或结伴或独自走过的路,竟概括了未曾留意的许多年。我曾在路上听过音乐、与熟人或半生不熟的人寒暄、和外婆或其她亲人打电话,也曾在路上徘徊、焦虑、留恋、无谓的思考,直到把生命绕进其间,而成为过往众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教七前的椅子是与皮皮晴相遇的地点。不记得那些很投缘的聊天谈了什么,却记得我们无数次分别或者共同再次回到那把椅子上。皮皮晴喜欢在那里看书,我喜欢在附近打电话或者回忆与她的相遇。
大二、大三、研二、研三都相当模糊,被卷入什么而丢失了好几年。每次毕业都戾气十足,似乎被丢失的时间全部装进了一只充气筒,使人不确定、不安分、想爆破,很想重新展开本应更丰富的纹理。很多电影,或者那些像是电影的青春片段并不属于我,也不该属于我。我似乎是树下滑过的路人,总是以背影入镜,连自己也漫不经心。但又悄悄地酝酿着。今天特别有像佩索阿一样异名分身的冲动,想在众多无人问津的地方以不同身份走过。不受困、不陷溺,制造幻觉,安于巢穴。
很多记忆都与我的硕士班有关。操场上的雪战(一次还是很多次?),看台雨天的阿瓦隆,教九小花园的牡丹,邱季端北台阶上的行列,以及教八后面许多人坐在一条椅子上(虽然是今天发生的),教二下午从紧张到舒展的100分钟……这是我会尽一切力气持留(尽力)、不歪屈和不偏离的相遇。美妙之处则在于散漫、一种神奇的默契。这本不太可能是会在大学同学中发生的聚集。
相遇毕竟是很神奇的事情,我应听任它的玄妙。长期以来总是绸缪着未发生的事情,总是甘愿淡化或遗忘所经历的那个部分——因为沉积的容易形成幻觉、错觉,而常常令人失望。然而耽于未来也不一定更好(当然也不一定更坏),即便未来会被某些行动影响,却仍不过是在哪里的一段时间。那些需要去经营的事宜与关系,会让人在提前警惕的状态下消耗生命。而个人的历史、集体的经验——也就是我常常丢失并试图回避的部分,或许还埋藏着生机。
然而脚力有限,煎饼也很快吃完或冷掉,于是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试图写下一些不愿散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