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
室生犀星
一
在堀武三郎家中,他外出未归,家中刚好做完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诵经结束,和尚们享用了汤叶、精进刺身等斋饭,回去已有一个多小时。这时,外门的矮门嘎吱作响,妻子起身去看,只见刚做完法事的武三郎,穿着四十九天前出门时的河川装束,突然从矮门爬了进来。
他头发湿漉漉的,脸色苍白,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如此。妻子惊讶得说不出话,呆呆地盯着他。但很快,她甚至怀疑眼前的人是否真是自己的丈夫,一时间竟心生厌恶。
“我回来了。怎么回事?这线香的味道——”
堀一进玄关就闻到了青线香的味道,好奇地问道。妻子听到他的声音,才渐渐镇定下来。
“你出门后至今四十九天音信全无。你到底去了哪里?”
妻子在帮他洗脚时,发现丈夫的草鞋磨破了,连布袜的底部都被砂石磨得毛糙不堪。
“这其中有很多缘由。以后再跟你说——”
堀走进客厅,看到佛坛间的灯和供着的精进料理、白米饭,显得格外冷清。那里还摆放着他的牌位,上面清楚地写着法名、四十五岁五月出生。
“嗯。”
堀叹了口气,神情恍惚,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你到底去了哪里?”
妻子看着丈夫憔悴的面容,脸颊和腰间都瘦得不成样子,眼睛深陷,无神而松弛,连正视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堀摆摆手,示意妻子别再问了,他疲惫至极,倒在床上便睡。本以为他会沉沉睡去,可他却突然坐起来,一会儿盯着妻子的脸,一会儿地又望着呆呆昏黄的油灯。随后,他突然说道:
“把佛坛的灯熄了。”
妻子起身,用手扇很快把灯熄灭了。屋里只剩下昏暗的油灯,屋外,稻田里传来阵阵蛙鸣,时远时近,似乎今晚夜空晴朗。
妻子又追问起来,堀却像在数拥挤人群的数量一样,眼神空洞,沉思良久,还不时叹气挥手。
“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记得是六月一日出门的……”
妻子想起那天门口的桐树第一次开花,堀当时还提过此事。
“嗯。然后呢——”
他像往常一样去了大桑村的深潭。犀川上游,稍晚些的嫩叶遮住了潭面大半,静谧中,嫩叶沙沙作响,潭面泛起层层涟漪,他顿时感到一阵凉意和寒意。他记得,潭水看似静止,实则越往深处水流越急,大桑村的深潭尤为明显。那天,他是为了从料理店接到的活儿,去那里捕鳟鱼的。
“总之,我确实潜入了大桑村的深潭。每年鳟鱼季我都会去,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还能感觉到潭水深处的冰冷。深潭由岩石构成,从表面看像一把撑开的伞,一直延伸到水底,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水流方向透进来,一片昏暗。岩石渗出的清水冰冷刺骨,脚跟总是最先被冻麻。就连同行的渔夫也没人敢潜入这里,因为即便潜水技术再好,游到水面时也大多喘不上气。
因此,这里成了堀的专属领地。在香鱼、石斑鱼、鳟鱼和鲑鱼的季节,他只要潜入一次,总能有所收获。因为为了游向上游,香鱼和鳟鱼自然会在这里聚集。
堀回忆起自己潜入潭中,像往常一样用手网捞起三四条鳟鱼的情景。当他想上岸时,感觉抓住的岩石突然动了起来,原来是一直封住潭口的大龟。
“要是那样的话……”
堀想起龟的事,不禁露出微笑。妻子一脸惊恐地盯着他,他时而沉思,时而突然微笑,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十分诡异。
不久,堀便沉沉睡去。妻子总觉得丈夫像故事里的人物一样,在第四十九天突然归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妻子这才想起,走到玄关。那里放着网盆、手网、当天的便当,还有砍柴用的斧头。
便当已经用过,手网和网盆也都干巴巴的。奇怪的是,当妻子挪动网盆时,里面传出清脆的响声,原来是一把涂漆梳子。妻子吓了一跳,莫名地感到一阵头晕。这把梳子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可能是捕鱼时掉落的,实在太奇怪了。
“难道——”
妻子走到油灯旁,仔细端详着这把梳子。梳子的背面,用金漆精致地绘着一群小鱼,排成整齐的队列,仿佛在微微颤动。这把梳子的图案十分罕见,而且妻子凑近一闻,没有一丝发油的香气,只有一股类似水苔的潮湿直,气味冲进鼻孔。如果是女人的梳子,应该有香料的味道才对,可这把梳子却没有。
妻子在油灯旁坐了很久,反复端详着这把梳子的正反面。堀则安静地睡着,苍白的脸显得十分憔悴。
“阿爱。”
这时,丈夫翻了个身,突然睁开眼睛,喊了她一声。妻子吓了一跳,连忙把梳子藏在两腿之间。
“你还没睡啊?”
“嗯。”
“我刚才没说什么大声的话吧?”
“没有。”
妻子坐在那里,背对着丈夫回答,心里担心他是否看到了梳子。不过,丈夫很快又沉沉睡去。
梳子被妻子的体温微微暖热,这反而让她感觉不舒服。她有些困倦,远处的蛙鸣声依旧清晰。
这时,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这么晚了,不会有客人来,妻子不想起身。但敲门声持续不断,不像是错觉,似乎真有人来访。无奈之下,妻子点起手烛,小心翼翼地走出玄关,生怕吵醒丈夫。
“我这就开门。”
妻子说着,外面却没了动静。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清晰地传来:
“深夜打扰,实在抱歉。其实……”
矮门缓缓打开。妻子用手烛照亮外面的路,只见一个女仆模样的女子站在那里,白皙的脸庞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抱歉让你久等了。这么晚了你从哪里来——”
妻子看到女仆精致的面容,美得有些不真实,不禁打了个寒颤,心脏仿佛被一只手轻轻触碰。她注意到女仆梳着发髻,高挺的鼻梁小巧而精致,这是她第一眼看到的。
“能借我一下手烛吗?我掉了很重要的东西。”女仆说着,开始在脚下寻找。
“真可怜,会不会掉进沟里了?”
妻子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间看到女仆腰间的华丽夏带上,一只灰白色的飞蛾在昏黄的手烛光中若隐若现,仿佛被烟雾笼罩着。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
女仆沿着土墙边的小石墙,在潮湿的地面上仔细寻找着。古老的城下,里巷中长满了椎树、榉树和樟树,星星常常被枝叶遮挡,偶尔能听到猫头鹰在黑暗的沟渠里咕咕叫着。
“应该就在这附近,我走着走着,突然就掉了——”
“真可惜,会不会飞到沟里去了?”
“不,肯定是掉在地上了。啪嗒一声。”
女仆低着头,渐渐走近沟渠,最后停在了堀家矮门旁边……她停住了脚步。
“真奇怪,怎么找不到我掉的东西——”
妻子不禁打了个冷颤。女仆也找得有些疲惫了,说道:
“那明天中午我让小厮再来找找,你先休息吧——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没关系。我也会留意的。”
妻子说着,朝矮门走去。女仆轻声说:
“已经转了几圈了吧?”
“已经转了九圈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女仆消失在黑暗的里巷中。妻子有些好奇,从矮门探出头,望着黑暗中更暗的影子。她不知道女仆到底掉了什么东西,也没问清楚,真是个奇怪的人。这时,一只白色的飞蛾,也许就是刚才那只,在方形的手烛光中盘旋飞舞。
“嘘。”飞蛾飞到了她的领口。
无奈之下,妻子吹灭了手烛。回到油灯旁,她突然想起把梳子藏在了腰带里,伸手一摸,梳子还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万分,寒意和颤抖瞬间传遍全身。
“这一定是我的错觉。那个女仆怎么会……”
妻子把腰带系紧,调小了灯芯,把梳子放进油灯台的小抽屉里,然后上了床……就在这时,她突然惊醒了。
枕边的油灯昏黄地亮着,堀似乎睡得很沉,连鼾声都没有。妻子惊慌地打开油灯台的小抽屉,梳子还像睡前一样放在那里。
二
堀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但一整天都神情恍惚。他再也没去河边捕鱼,整日郁郁寡欢,无论妻子问什么,他都含糊其辞,答非所问。那离奇的四十九天外出经历,妻子始终无法理解。
只要有空,堀就会在家里四处寻找,或者坐在庭院里,蹲在杏树旁,呆呆地望着天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妻子询问过中医,医生只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但具体病情却无法诊断。
奇怪的是,那段时间,不仅城下,就连附近的地方,每到夜晚,野狗就会在朦胧的月色中凄厉地嚎叫。每到这样的夜晚,堀总会走到庭院里,长时间蹲着,然后双手撑地,发出像野狗一样的叫声。总是在有雾的月夜,堀就像被召唤一样,在夜里嚎叫。起初,妻子觉得很恶心,但时间久了,也只好无奈地打开后门,看着丈夫在庭院的青树间,那副凄惨的模样。每次发作过后,堀都会疲惫不堪,头发被夜露打湿,回到屋里便沉沉睡去。
妻子察觉到堀一直在寻找那把梳子,但她尽量不让他看到。那个女仆也再也没有来过。妻子把那把奇怪的梳子收进衣柜里,再也不想拿出来看了。
那是一个宁静的早晨,天气还不算太热。妻子偶然走到庭院,看到堀像往常一样蹲在杏树旁,奇怪的是,墙外站着一个女人,正透过杉树的新芽,往庭院里张望。仔细一看,妻子惊出一身冷汗。那正是那天夜里的女仆,穿着时髦的漆木屐,撑着遮阳伞。
堀突然向墙外望去,然后奇怪地穿过树林,继续向前走去。他那只露出脸的奇怪而落寞的身影,在初夏强烈的阳光下,投下一道浓重的影子。
“我想问一下,就问一下——”
那声音很熟悉,妻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确定这就是那天夜里的女人,于是悄悄地躲在了庭院的树木后面。
堀像盲人一样,脚步蹒跚,侧着耳朵,但没有回答。
“我想问你点事。”
那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时,堀已经站在了墙的另一边。
“有什么事?”
堀好奇地看着女仆那漂亮的鼻子。
“前些日子我掉了东西,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但一直没找到。”
“哦,掉东西了。”
堀沉思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想会不会掉在你家院子里了——”
女仆隔着墙微笑着。堀觉得那笑容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双手抱臂,思考着,女仆的遮阳伞上,阳光渐渐移动。
妻子这时悄悄走到墙边,女仆礼貌地向她打招呼。然后说:
“那天晚上打扰你了,实在抱歉。”
说完,她又温柔地笑了笑。妻子觉得这个奇怪的女仆和堀的病一定有关。
“你说掉东西掉在我家院子里了,但我没看到。”
妻子让堀进屋休息,但他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生病了……”
女仆看着堀的脸,问妻子。
“是的,他有点抑郁症,情况不太好。”
“真可怜。”
女仆说完,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堀从后门悄悄出来,看着女仆的身影在朝阳下,沿着杉树篱笆,消失在宁静的里巷中。妻子也站在那里。但女仆一次都没有回头,就转过了街角。这时,堀因为一直紧绷着神经,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身体发热。
三
这样奇怪的早晨几乎每天都在重复。每天清晨,堀都会蹲在后门的草丛里,等待着那个温柔的脚步声。到了那个时间,撑着黑色遮阳伞的女仆,有时会拖着草鞋,静静地从里巷走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让嫩叶都安静了下来,长长的里巷里,连孩子的影子都看不到,显得格外寂静。
堀总是从篱笆的缝隙里望着里巷,等女仆走近,他就会静静地站起来。
“我想问你点事。”
女仆总是微笑着说这句话。堀也会像收到信号一样,回以微笑。随着时间的推移,堀渐渐意识到,女仆的面容早已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虽然模糊不清,但却真实存在。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这种意识很快就变得混乱起来。
“阿爱今天没来吗?”
“阿爱随她去吧。”
堀像往常一样回答,女仆则轻声微笑着。堀凝视着女仆略带苍白的眼睛,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仿佛被羽毛轻轻抚摸,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女仆的眼睛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她微笑着,似乎在无声地吸引着堀,将一种无形的温暖注入他的眼中。堀沉浸在她美丽的目光中,如痴如醉。
“掉的东西找到了吗?”堀无话可说,便问了一句。女仆每次都只是落寞地笑了笑。
“还没找到。”
女仆纤细的手搭在篱笆的绿叶上,在堀看来,那只手白皙而清晰,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却无法将自己的手放在上面。
每次都是这样,妻子总会突然出现。她想把堀拉进屋里,也想让女仆离开。
“有什么事吗……”妻子站在堀和女仆中间,问道。女仆微微脸红,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事。”
“那就请回吧。我丈夫有抑郁症,不宜在外面久留。”
妻子严肃地说道,女仆无奈地离开了篱笆。堀看着妻子的身影,渐渐变小,但他还是望着女仆离去的方向。
“世上竟有如此讨厌的女人,每天早上都来。她到底有什么事?”
妻子自言自语着,想把堀拉进屋里。但堀固执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妻子觉得阳光强烈越来越,对他的身体不好,便说:
“回屋里睡一会儿吧。你看起来很疲惫。”
妻子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在这里有事要做。”
“有什么事?”
堀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伸出手,掰着手指计数。他一有空就会掰着苍白的手指,嘴里嘟囔着,像在翻日历一样。妻子每天都看着他掰手指,先掰五根,重复九次,最后再掰四根。她觉得那四十九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却始终不明白。显然,那个女人和这件事有关。但除此之外,妻子和堀都一无所知。
有一次,妻子提到了那把梳子。她问堀是否记得捡到过梳子,堀只是摇了摇头。
“梳子。嗯。”堀嘴里念叨着,陷入了沉思,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妻子最后也彻底糊涂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上,堀会在院子里学狗叫,但白天发作的次数不多。只是每天早上,那个女仆都会来。有时,堀会走出后门。有一天早上,妻子发现堀突然不见了。也许是那个女仆来过又走了,他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妻子在里巷和街道上四处寻找,但始终没有看到堀的身影。第二天,堀还是没有回来。
妻子不分昼夜地在河边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堀的踪迹。这时,她突然想起了那把梳子。打开衣柜一看,梳子已经不见了。
妻子来到犀川边的大桑潭。自从堀去那里捕鱼后,就发生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她决定去潭边看看。
大桑潭被浓浓的雾气笼罩着,潭水一动不动。偶尔能看到一只水黾在水面上滑行,拖着一道水痕。
这时,妻子突然发现,在腐烂的菖蒲花丛中,那把女仆撑过的遮阳伞被扔在那里,已经皱巴巴的。妻子拿起伞,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但她没有找到任何与堀有关的遗物。
妻子疲惫不堪,坐在草地上。这时,她惊讶地发现,水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既像堀,又像另一个人。那个女人,无疑就是每天早上来的女仆。
妻子心中充满了嫉妒和愤怒,她捡起身边的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上泛起涟漪,看起来就像在微笑。她又扔了一块石头,水面上又出现了一个微笑。她不停地重复着,整个深潭渐渐似乎扩大,不仅压迫着她的胸口,还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相反,她越用力,就越觉得自己会陷进去。
最后,她几乎感到头晕目眩。恶心、头晕和向前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向她袭来。深潭似乎在她眼前不断上升。最后,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水面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