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江湖
随着杨广退守江南,席卷中华大地的各路反隋义军更加肆无忌惮了,他们在反抗隋军的同时,更是合纵连横、互相攻伐。到大业十三年(617年),原先还是各自为战的各路反隋义军已经合并为了三支大的起义军,他们分别是:窦建德领导的河北起义军、杜伏威和辅公祏领导的江淮起义军与李密、翟让领导的瓦岗起义军。
或许,大多数人对河北起义军和江淮起义军没什么印象,可对瓦岗军却是再熟悉不过了。神拳太保小孟尝秦叔宝、白马银枪俏罗成、义薄云天单雄信、混世魔王程咬金、算无遗策徐茂公那可都是各个版本的隋唐演义和评书里面最受欢迎的人物了。
其实,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些人物的事迹很多都是虚构的,甚至连他们本身的存在都是虚构的,白马银枪俏罗成就是如此。
要说瓦岗军真正的灵魂人物,还得是李密。不同于演义中那骄奢淫逸、独断专行的形象,历史中的李密,足智多谋、能征善战,正是有了李密的领导与指挥,瓦岗军才能在众多反隋义军中脱颖而出,成为反隋义军中的佼佼者。甚至当时很多人认为李密能够带领瓦岗军推翻暴隋,建立新的政权。
但,李密的瓦岗军之路,走得并不是那么平坦。
跟随杨玄感造反失败后,李密先是就近投靠了河北的农民起义军首领郝孝德。只不过这个郝孝德是个粗人,一点儿不懂得欣赏李密,认为李密只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气得李密只得另觅贤主,去投奔了王薄。
王薄对李密十分客气,可以说客气的过了头,虽然对李密好吃好喝好招待,但关于起义队伍建设方面的事情,一概没有让李密参加,简直把李密当成了过路的客人对待。
李密非常郁闷,只得选择离开,继续漂泊江湖。由于身无分文,李密一路上只能以吃树皮草根为生,后来累得再也走不动了,就在淮阳(今河南周口)的一个小村子里落脚,改名为刘智远,当起了教书先生,教几个农村孩子读书识字,勉强糊口。
教了几个月后,郁郁不得志的李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寂寞,大笔一挥,写下了一首五言诗《淮阳感怀》:
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
此夕穷涂士,郁陶伤寸心。
野平葭苇合,村荒藜藿深。
眺听良多感,徙倚独沾襟。
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
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
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
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
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
这首诗饱含了李密对虚度年华的不甘,对壮志未酬的愤慨,写完之后,李密竟嚎啕大哭起来。放到现在,李密的这一举动大概率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但,在隋末那个连吃都吃不饱的年代,人们只会觉得李密这样的表现非常奇怪。
于是,一些“有心人”就给淮阳郡的太守赵佗打了李密的小报告,说李密要造反。所幸,李密提前得知了此事,在赵佗派人来捉拿他之前,逃跑了。
走投无路的李密只得逃到雍丘(今河南杞县),投奔了他的妹夫——雍丘县令丘君明。丘君明倒也仗义,并没有李密是通缉犯而逮捕他。但,丘君明也没有收留李密,毕竟自己是朝廷的县令,要是窝藏了朝廷的通缉犯,那不仅自己的官帽难保,家人也必定会受牵连。
抓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丘君明只得把李密托付给了当地的一个朋友王秀才那里,请他帮忙收留李密。这个王秀才是一个侠肝义胆的游侠,一向敬佩英雄豪杰,他听说了李密的事迹后,不仅冒险收留了李密,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就这样,李密幸运地捡了一条命,还娶了一个老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李密大概率会顶着王家上门女婿这么一个身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地过一辈子。
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李密有自己所肩负的历史使命,上天是不会让他在雍丘这个地方蜗居一辈子的。很快,李密又被人给告发了。
这个告发李密的不是别人,正是丘君明的侄子。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丘君明也是一样。为了帮助李密掩盖行踪,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防范着所有人,却唯独没有防范家人,这件事没多久就被他的侄子丘怀义知道了。李密可是个朝廷通缉的要犯,抓住了他可是有很多赏钱的,贪财的丘怀义很快就向朝廷告了密。
杨广得知李密的消息后,立刻下诏给梁郡通守杨汪,命他逮捕李密。杨汪接到杨广的诏命后,随即带兵把王秀才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幸运的是,李密因为那天有事,刚好出去了,躲过了一劫。可他在雍丘的家人可没有那么幸运了,妹夫丘君明一家以及岳父王秀才一家都当了他的替死鬼,两家共几十口人都被隋军给灭了门。
家破人亡的李密再次踏上了逃亡路,他满腔愤怒,誓要推翻暴隋。终于,李密找到了那个能让他成就事业地方——瓦岗寨(今河南滑县),遇到了一个赏识他的伯乐——翟让。
入伙瓦岗
翟让是瓦岗寨的首领,他原本是东郡(今河南滑县)的一个法曹,平时为人豪爽,喜欢结交天下英雄豪杰。大业六年(610年),翟让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情被判处了死罪,被关在牢里等候处斩。
牢里有一个叫做黄君汉的狱卒,平日里对翟让的骁勇十分欣赏。一天晚上,他偷偷找到了翟让,对翟让说道:“翟法司,天时人事,哪里是可以预料的,你怎么能够待在牢里等死呢?”
听到黄君汉讲的话,翟让又惊又喜,向他叩拜道:“我如今就好比关在圈里的牲口,生死只能听从黄曹主的吩咐了。”
黄君汉随即打开了翟让的枷锁脚链,亲自把他送出了监狱。翟让十分感激,连忙再次叩拜道:“翟让蒙受您的再生之恩,得以幸免,但曹主您怎么办呢?”说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黄君汉听闻大怒:“我本以为你是一个大丈夫,可以拯救天下黎民百姓,所以才冒死前来营救你,你怎么反而像小儿女一样哭哭啼啼的呢?你只管逃命去吧,不用担心我。”
就这样,翟让从死牢中逃了出来,一路逃到了瓦岗,于大业七年(611年)聚众拉起了反旗。翟让原本在当地就十分有名气,他一扯旗造反,就吸引了许多变民前来归附。在这些归附的变民之中,有两个人在今后的几年里迅速成长为了隋末唐初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个是单雄信,另一个则是徐世绩。
这两个人之中,大多数人都比较熟悉单雄信,对于徐世绩,就不那么熟悉了。其实,这是因为他后来改名为李绩了,所以大家才会对徐世绩这个名字不熟悉。提起李绩这个名字,那可就如雷贯耳了,初唐赫赫有名的名将,不仅仅位居“武庙十哲”,同样也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单雄信与徐世绩两人,都是富甲一方的富户,他们的加入,让瓦岗寨的实力很快就壮大了起来,手下人马超过了一万,成为了河南、山东一带势力最大的起义军。
李密从雍丘逃出之后,一直在山东一带逃亡。他辗转于王当仁、王伯当、周文举、李公逸等一大群草头王之中,苦口婆心地向这些首领们一个个地讲解“削平群雄,一统天下”的天下大计。
可这些首领们出身低微,根本没有多少文化,不具备长远的政治眼光,一个个的都拿李密的话当笑话,根本没人买他的账。
李密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他还是锲而不舍地向这些首领们讲解着他的天下大计。久而久之,这些人对李密的态度发生了180°的大转变,心里慢慢产生了一个念头:难道今后取代杨氏天下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姓李的家伙?
奇怪了,这些草头王们对李密的天下大计根本不感兴趣,为什么他们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因为,这些草头王们虽然不太相信李密的天下大计,却十分相信“李氏当为天子”这则民间口口相传的谶言,加之他们又听说了李密好几次大难不死的传奇故事,就越觉得李密这个公卿之后就是谶言中所说的真命天子,对他也就愈发的恭敬起来。
草头王们对李密态度改观的同时,李密也通过对这草头王们的观察,决定了投靠其中一人,此人便是翟让。李密觉得,翟让在这些牛气哄哄的草头王之中,不仅是实力最强的,而且麾下人才济济,极具发展潜力。
于是,在王伯当的推荐下,李密正式加入了翟让的瓦岗寨。
决心自立
刚一加盟,李密就在翟让面前小小地露了一手——他向翟让献策,并亲自运作,很快就把瓦岗周边的多股小盗匪给成功收编,给翟让送上了一份丰厚的见面礼。这让翟让喜出望外,顿生相见恨晚之意,开始让李密参与山寨的决策。
李密见翟让这么器重自己,便力劝翟让夺取天下,他说:“刘邦、项羽都是以布衣之身成就帝王功业,您也可以啊!当今皇帝昏庸无道,天下民怨沸腾,朝廷的精锐之师尽丧辽东,国家与突厥的关系也已经全面恶化,再加上皇帝放弃东都,逃到江南,这正是英雄逐鹿的时候啊!当年刘邦、项羽不都是这样起家的吗?以您的雄才大略,麾下兵马之精良,足以席卷二京,诛灭暴虐,灭亡隋氏指日可待!”
李密的话虽然让翟让耳目一新,但他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没有李密那么远大的抱负,他只笑了笑,向李密道了声谢,然后就对李密说道:“我们只是一群盗贼而已,就想在草泽之间苟且偷生,你说的这些话,我恐怕做不到。”
李密非常失望,他万万没有想到,翟让居然是这么一个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人。当今天下乱象已显,乱世之中强则生,弱则亡,唯有不断进取才能在乱世之中存活下来,苟且偷安无异于自取灭亡。
难道自己要跟从这么一个胸无大志的人,静静地等待着死亡吗?
当然不能!
一个大胆的想法跃入了李密的脑海——自立门户。
难道要离开瓦岗寨,拉起一票人马单干吗?不,李密还没有那么傻。
如今的天下,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群雄并起的年代了,四方起事的群雄们早已做大做强,自己若是这个时候白手起家,无异于自寻死路,就算不被朝廷的官兵们剿灭,也会被那些做大做强的群雄们吞并。
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取翟让而代之,成为瓦岗之主,借助瓦岗寨的力量,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翟让在瓦岗寨的威望很高,要取他而代之,或许很难,但绝非不可能,论心机和智谋,李密自信整座瓦岗寨绝无出其右者。
为此,李密制定了详细的自立夺权计划,而计划的第一步便是——制造舆论,收揽人心。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李密锁定了一个人,翟让的军师贾雄。此人精通阴阳术数,翟让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只要笼络住了这个人,就等于控制住了翟让的大脑。计划既定,李密便使出了浑身解数结交贾雄,很快就和贾雄成为了至交好友,成功地让贾雄成为了自己在翟让面前的代言人。
搞定贾雄后,李密又安排了一个叫李玄英的人来到了瓦岗寨,并为他编造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经历——他风尘仆仆地从洛阳而来,沿途历经了无数的艰辛,拜访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寨,为的就是寻找李密。他逢人便问李密在哪里,说他找的这个人以后会取代隋朝。
瓦岗寨的老少爷们听说了李玄英的事迹后,对他所说“李密以后会取代隋朝”这事儿特别好奇,于是就问他了:你是怎么知道李密以后会取代隋朝的?
李玄英回答:凭那首传唱天下的歌谣“桃李章”啊!
老少爷们又问:“桃李章”跟李密有什么关系?
李玄英微微一笑,然后对歌谣做出了一番极具说服力的解释:最近民间传唱的歌谣《桃李章》中唱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所谓“桃李子”,指的就是姓李的逃亡人;“皇后绕扬州”就是说天子逃到了扬州;“宛转花园里”是说天子就要死于沟壑之间,回不来了;“勿浪语,谁道许”是指不要乱说话,不就是要保密的意思吗?所以,整首歌谣连起来就是李密将要取代隋朝天下的意思。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看向李密的目光,不由得增添了几分敬畏之情。
不久,李密又安排了房彦藻领着几百号人前来投奔他。此人原先是宋城县尉,当初曾经和李密一起追随杨玄感起兵。杨玄感败亡后,房彦藻也侥幸逃脱了隋军的追捕,改名换姓后,逃亡于江湖。在梁郡、宋城逃亡时,房彦藻恰好碰到了李密,于是两人便结伴游历汉、沔之地,遍访各部盗贼、游说豪杰之士。而今,为了造势,李密就让房彦藻带着一路收拢的几百号变民上瓦岗了。
看到李玄英和房彦藻接连归附李密,让翟让对李密提出的“席卷二京,诛灭暴虐”的计策动了心,但他心中仍有些犹豫,便请贾雄用术数推算一下吉凶。
贾雄早就倒向了李密,听到翟让这个请求,就故意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地掐着指头算了半天,然后对翟让说了一句:“吉不可言。”
不过贾雄接下来的话,却结结实实给了翟让当头一棒,他说:“不过,您要是自己称王,大事未必会成,可要是拥立了李密,则大事必成。”
这番话让翟让颇为郁闷,他问道:“照你这么说,蒲山公应该自立啊,他又何必来投靠我呢?”
贾雄笑着解释说:“世上之事,都是相互关联的。他之所以来追随将军您,是因为您姓翟,翟是水泽,蒲草没有水泽就不会生长,所以他需要将军您。”
贾雄的这番话,其实就表达了一个意思:一切都是天命!翟让是个迷信的人,对此深信不疑。往后的日子里,他与李密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越来越看重。
就这样,经过一番处心积虑的炒作,李密在瓦岗的人气迅速飙升,成为了翟让最信任的谋士,瓦岗寨的明星人物。
“救火队长”的覆灭
毋庸置疑,李密第一阶段的计划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紧接着,李密开始实施第二阶段的计划——建立战功、树立威望,坐上瓦岗的第二把交椅。
为此,李密再次游说翟让,提出了开拓瓦岗寨的建议,他说:“瓦岗的兵马虽多,却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只能靠外出劫掠。但现如今四海沸腾,百姓难以耕种,根本无法为瓦岗提供充足的补给。如果大敌来临,旷日持久之下,瓦岗的部众必然溃散。不如先攻取荥阳,补充粮草,养精蓄锐,等到兵强马壮之后,再与他人争雄。”
这一次,翟让毫不犹豫地听取了李密的计策,先率兵攻破了金堤关(今河南荥阳市北),随后又攻陷了荥阳郡下辖的大多数县城。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无力抵挡瓦岗军的锋芒,赶紧向朝廷告急,请求增援。杨广随即任命张须陀为荥阳通守,率兵对付瓦岗军。
张须陀在现代被戏称为“隋炀帝的救火队长”、“起义军克星”,是杨广镇压农民起义军的得力干将之一。他性如烈火、悍勇绝伦,无论统兵治军还是排兵布阵都颇具水准。
山东(崤山以东)农民起义爆发后,张须陀率军镇压了多支农民起义军,王薄、孙宣雅、郝孝德、裴长才、石子河、郭方预、左孝友、卢明月等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翟让更是败在他手里三十多次。
三十多次战败,翟让早就被张须陀打出心理阴影了,一听说张须陀又要来攻打自己了,恨不得长了六条腿,马上撒丫子跑路。
李密果断制止了他,说道:“张须陀有勇无谋,并不可怕,且他麾下之军屡战屡胜,早已成了骄兵,如今只需要一战便可将其生擒活捉。翟公您就放心跟他正面交战,我李密保证能为您破敌。”
听到李密这样说,即使翟让再害怕,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领着几万主力列阵迎敌了,而李密则率领一千精锐悄悄埋伏在了大海寺(今郑州市西)的树林中。
张须陀根本没有把翟让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一进入战场就马上摆开方阵朝翟让杀了过来,翟让不敌,只得且战且走。张须陀一看翟让这么怂,未经思索,就率领军队乘胜追击,一口气向北追了十余里,一直追到了大海寺。
轻敌冒进,张须陀一下子撞到了李密的伏击圈里,李密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刻命令伏兵发动袭击,张须陀猝不及防,军队阵脚大乱。
趁此良机,李密与翟让、徐世绩、王伯当等人纷纷发起了反击,把张须陀重重包围了起来。可张须陀毕竟是张须陀,他仍旧是那个勇猛无敌的将军,凭借着手中的一杆长枪,很快就冲出了包围圈。但他回头一看,自己麾下的士兵们还没有全部冲出来,有很多人依旧还被包围着。
张须陀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他并没有抛弃共同浴血的兄弟,马上又转身杀了回去。如此反复数十次,最终身中数创,力竭而亡。
一代勇将,就此陨命沙场!
张须陀死后,他麾下的将士为其昼夜号哭,数日不止。河南各郡县听闻张须陀战死的消息,同样士气蹉跎,痛苦不已。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将军最好的归宿,若是能够万世留名,被世人所铭记,那更是死得其所了。但对于张须陀这样名将而言,没有死在保家卫国、对抗外敌的战场上,却死在了镇压农民起义的内战里,着实是令人唏嘘不已!
魏公李密
大海寺伏击战,以瓦岗军的大胜而告终。这一战,是瓦岗军与张须陀多次交战,屡战屡败后的第一场胜利,于瓦岗军而言,意义重大。
然而,此战中获益最大的,还得是李密。打败张须陀,让李密如愿以偿地获取了大量的军功和威望,其在瓦岗内部的地位,水涨船高,直逼翟让。除此之外,李密在这场战斗中所展现出来的谋略与智慧,让无数人赞叹不已,就连与之对阵的张部士卒也是如此。战后,被瓦岗军所俘获的张部降卒,统统都投降了李密。
翟让不是一个嫉贤妒能的人,他并没有因此对李密打击报复,而是顺水推舟,让李密开府建牙,以张部降卒为根基,成立了“蒲公山营”。
随后,翟让便向李密提出了分手。
是的,分手!
“蒲公山营”成立后,李密把缴获的所有钱粮辎重都分发给了自己麾下的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士兵们受到翟让麾下的士兵欺侮时,李密又严令他们忍让克制,不得挟私报复。
如此种种,不仅仅让李密迅速获得了“蒲公山营”将士的拥护和爱戴,更令翟让觉得,以李密的才华和气度,绝非久居人下之辈,迟早会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可他翟让当了这么多年的瓦岗之主,不甘心就这样把老大的位子拱手相让,因此只能够让李密自立门户了。
他客气地对李密说道:“现如今我军已有了充足的粮草,我打算回瓦岗寨了。先生您要是不想回瓦岗,还请您自便,我们就此别过。”
然后,翟让就率军押着辎重粮草向东踏上了返回瓦岗的路途。
翟让的表现,大出李密的意料之外,他想不到,翟让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很快,李密就释然了,他明白,人都是逐利的,对于人穷志短的翟让来说,只要自己能够带给他足够的利益,他肯定会又回来找自己的。
旋即,李密率部西进,迅速进抵康城(今河南禹州市北),兵不血刃地劝降了周围的几座城池,获取了大量的粮草辎重。
果不其然,在听到李密兵不血刃、连克数城的消息后,翟让就后悔了。他不得不承认,李密确实很有能力,而且有可能真的是那个能够获得天下的真命天子。要真是如此,此时与其分道扬镳,那岂不是断送了大好前程;反之,如果自己此时能够坚定不移地支持他,那自己将来的富贵岂是他人可比?
思虑至此,翟让立刻下令,全军回转,与李密汇合。
看着翟让带着尴尬的笑容来到自己面前时,李密知道,自己对翟让的判断,十分正确。从此,他李密就是瓦岗寨的第二号实权人物,同样也是整个瓦岗寨的精神领袖。
然而,李密所追求的,可不止如此,他要的,是整个瓦岗寨,是当上瓦岗寨真真正正的第一把交椅。于是,为了完成最后的计划,走完最后一步,李密决定,再干一笔大的。
大业十三年(617年)春,李密正式向翟让提出了袭取洛口、攻打东都、亡隋社稷、号令四方的战略计划:
“今东都空虚,兵不素练;越王冲幼,留守诸官政令不壹,士民离心。段达、元文都,暗而无谋。以仆料之,彼非将军之敌。若将军能用仆计,天下可指麾而定也……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悍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岂不盛哉!”
纵然李密仍自称“仆”,尊称翟让为“将军”,可当他提出这个宏伟计划的那一刻,翟让就彻底明白,从今往后,自己只有俯首帖耳的份了,他恭敬地对李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您的这个英雄伟略,不是我能够想到的,更不是我能够做到的。我愿意听从您的命令,尽力帮您促成此事,请您先发,我给您殿后。(此英雄之略,非仆所堪;惟君之命,尽力从事,请君先发,仆为后殿。)
有了翟让的支持,李密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了。二月九日,李密与翟让各领七千精兵,从阳城(今河南登封)出发,一举攻克了兴洛仓。
瓦岗军随即开仓放粮,四方饥民扶老携幼,蜂拥而至,短短几天,就有数十万饥民络绎不绝地涌到洛口。
兴洛仓是隋朝最大的粮仓,周长约二十多里,它的丢失,令东都留守、越王杨侗慌了神,他急命虎贲郎将刘长恭率领步骑两万人,讨伐李密。
当时,洛阳城中的士民们普遍认为李密的瓦岗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朝廷军队一出马,他们肯定会作鸟兽散。于是,那些皇亲国戚、世族子弟以及各所学校的士子们纷纷自带装备,积极地报名参军,以求能够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就这样,刘长恭带着一支装备精良、衣甲华丽的贵族军队浩浩荡荡地出征了,一路上金鼓齐鸣、旌旗招展,慰为壮观。
这些毫无战场经验的年轻人不仅仅把一支虎狼之师当作乌合之众,更把战场厮杀当作春日踏青、郊游狩猎,真是太可笑了,他们终将为盲目的自信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和这些年轻人一样,虎贲郎将刘长恭也同样带着盲目的自信。他和新到任的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约定,由他率军从正面向瓦岗军发起攻击,裴仁基则率部从汜水包抄瓦岗军的后方,两军于二月十一日在兴洛仓南会师,对瓦岗军实施前后夹击,将其围而歼之。
凭心而论,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可惜的是,挑错对手了。李密占领兴洛仓以后,早已经派斥候监视起了隋军的动向,他们的作战意图,李密已然了如指掌了。他就像是一只等待捕猎的猎鹰一般,静静地等待着最佳的捕猎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到了。
刘长恭率军疾驰突进,于拂晓时分渡过了洛水,快裴仁基部一步,抵达了兴洛仓南附近的石子河西岸,立功心切的他甚至没有让士兵吃上一顿早饭,就下令让他们列阵迎敌了。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李密和翟让立刻集合全军,遍选精锐,将挑选出来的精锐分为了十队,四队负责在埋伏在横岭,阻击裴仁基部,他们则率领另外六队挺进至石子河东岸迎敌。
刘长恭见前来迎战的瓦岗军兵力薄弱,心里更加轻视他们了,就没有主动发起攻击。这下倒好,主动权来到了瓦岗军这边,翟让立刻率部向隋军发起了进攻,但隋军在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翟让逐渐不敌。这时候,李密瞅准时机,率部向隋军发起猛攻,一下子就把隋军给拦腰斩断了。这支贵族军队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长时间的行军已让他们疲惫不堪,加之一餐早饭没吃,更是又累又饿,经此冲击,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刘长恭见势不妙,立刻脱下了战甲,抄小路仓皇逃回了洛阳。
隋军本就落了下风,刘长恭这个最高指挥官一跑,隋军就更加无力抵挡了,局势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战前那些盲目自信的贵族子弟们,一个个都成了瓦岗军的刀下亡魂,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之中。这支两万五千人的贵族军队,一半以上的士卒永远躺在了冰凉的石子河岸,再也不能够回到繁华的洛阳了。
此战,瓦岗军不但大获全胜,更缴获了隋军精良的武器装备和辎重粮草,声势大振。更为重要的是,李密的功勋和威望也在此刻完完全全超越了翟让,达到了顶峰。
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十九日,翟让放下了最后的尊严,正式推举李密为主,并为其上尊号“魏公”。
李密,这位曾经漂泊江湖的落魄贵族子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坐上瓦岗的第一把交椅,成为了瓦岗之主!
李密成为瓦岗之主后,立刻大刀阔斧地对瓦岗进行了正规化改革,将年号改为了永平元年;同时,设立行军元帅府(魏公府),置三司、六卫,设长史、主簿等官职。
对于推自己上位的翟让等瓦岗的元老,李密也没有吝啬,翟让被封为了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单雄信被封为了左武侯大将军,徐世绩被封为了右武侯大将军,其他人等也各有任命。
至此,李密虽然没有直接称帝,可基本建制已经和皇帝没什么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