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幻影狼群
宝力刀睁开眼时，头顶的羊毛毯还带着体温，身下是蒙古包里那张旧木床。阿古拉躺在旁边，手臂上的布条松了一圈，皮肤泛着暗红，像是被火烤过的树皮。他动了动手，指尖碰到胸口，玉佩贴在那里，温热得像刚捂暖的石头。
外面没有风声。
可他听见了狼嚎。
不是草原上那种低沉悠长的调子，这声音发闷，像是从铁管子里钻出来的，一节一节地撞进耳朵。他撑起身子，腿还有些软，但能站住。掀开帘布走出去的时候，月亮正压在草坡上方，光洒得整片草地都泛白。
几十匹狼站在羊圈外。
它们不动，也不叫了，只是静静望着这边。每一匹的额头上都浮着一点红，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颜色。它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向前挪了半步，地面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宝力刀退了一步，手按在门框上。
这不是真的。
他知道它们不是真的。
可他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巴图从侧屋绕出来，手里提着火把。他走路比以前慢，左肩总是往下坠一点，像是骨头没完全接好。他没看宝力刀，只盯着那群狼，把火把举高。火焰跳了一下，照到最前面那匹狼的脸。
它的脸变了。
皮肉像蜡一样融化，五官拧在一起，最后显出一张人的脸——瘦长、颧骨高、嘴角裂到耳根，眼睛细得只剩一条缝。那是宝力刀在血湖虚影里见过的脸，盗猎队的头儿。
火光还在烧，那张脸就挂在狼身上，冲他们笑。
巴图往前跨了一步，火把横在身前。狼群突然动了，成扇形散开，速度极快，却没有踩草的响动。它们扑向火光，像扑向一面看不见的墙。碰撞的瞬间，空气里响起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铁片刮过石板。
宝力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脑子里又闪出那个画面——巴图站在深渊里，蓝光从他胸口流出来，星图一节节亮起。他回头看了宝力刀一眼，嘴唇动了动。
守住。
宝力刀摸出腰间的鹰哨，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这是阿古拉给他的，说能唤鹰，也能破幻。他没吹过几次，不知道它到底能做什么。
但他现在必须试。
他把哨子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吹了一声。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可它穿出去的时候，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狼的身体猛地一顿，额头上的红光开始闪烁，像快灭的灯泡。第二声哨音出口，红光“啪”地碎了，狼影像是玻璃炸裂，一块块剥落、消散。
最后一匹狼倒下的时候，脸又变成了那个人的样子，嘴还在动，好像想说什么。
他没听清。
火把落地，巴图单膝跪了一下，很快站起来。他捡起火把，重新点燃，走回宝力刀身边。他的呼吸有点重，但没说话。
宝力刀低头看脚边的地面。
刚才狼群站过的地方，有一圈极浅的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土里画了一道。他蹲下，把玉佩靠近那条线。
它震了一下。
很轻，就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顺着那条线走，巴图跟在后面，阿古拉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拿着一小块玉佩碎片。他走到那条线旁，把碎片放在地上。
碎片轻轻转了个方向，指向远处一座沙丘。
他们三个一起走过去。
沙丘背面长着几丛枯草，根部缠着藤蔓，盖住了一小块金属板。宝力刀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角漆黑的边，边缘有螺钉，排列得很密。再往下挖，能看到通风口的形状，像是机器用的。
巴图蹲下来，用手擦掉表面的灰。
金属板上有字，刻得很浅，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认出两个音节：**雷营**。
阿古拉伸手碰了碰那块板，手指刚触到，玉佩碎片突然发烫。他缩回手，碎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宝力刀拿起玉佩，贴在金属板边缘。
一瞬间，里面传来震动。
不是很大，但能感觉到，像是有机器在低速运转。震动持续了三四秒，停了。玉佩恢复平静，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它和里面的什么东西对上了频率。
巴图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们还在用这个。”他说。
宝力刀没有回答。
风从沙丘顶上刮下来，带着干土的味道。他盯着那个通风口，想起梦里的狼群——它们总是跑，从不回头，脚下没有影子。每次他追上去，它们就变成那个人的脸，站在原地笑。
现在他知道。
那不是梦。
是他们在试，看你能看见多少。
阿古拉弯腰捡起碎片，重新裹进布条。他看了宝力刀一眼，眼神很沉。
“你不能再睡了。”他说。
宝力刀点头。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开始发青。羊群在圈里躁动起来，有几只挤到围栏边，朝他们这边张望。巴图走过去安抚它们，手搭在木桩上，动作很稳。
宝力刀坐在通风口旁边，把玉佩收进衣襟。
衣服贴着胸口的位置，还留着一点热。
阿古拉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他闭着眼，像是在听地下的动静。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他们知道你回来了。”
宝力刀抬起头。
远处的草地上，一滴露水从草叶尖滑落，砸在泥土上，渗进去，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