蓖澜椠|第11章·门墙之隔

  一路踏着轻盈释然的步伐,尽情享着漫天遍地的银装素裹,她在枯枝冷月下的皑皑白雪上留下一道或深或浅、不规则旋转着的足迹。

近了寝苑,却见屋内早已灯火通明。

楚樱停下手中的活计上来迎接,朱雕室门打开的刹那,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只见屋里早已添了新碳,四下燃了红烛,一瞬柔美温暖的气韵涌上心头。

楚樱迎若离进来便关了门,上来为她解着雪白的狐裘披风。只见英氏提着针线方锦阁篮自内寝出来,却也不多话,只远远的垂眸欠身拘礼:“王妃寝安。”随而正眼都未敢瞧便一步步躬着身退了出去。

这倒是与之前认识的她截然相反!二人如观戏般呆愣愣地一直“目送”她出去。房门关上的霎那,二人相觑一目,立时不约而同冁然而笑。

“听闻小公主可不简单!新婚头遭就把这王爷最多舌的乳母都训成了哑巴!真是遗憾未得亲眼见!”楚樱边沏着茶边挑着闲话,不知她回宴上听到看到了什么,却不似先前拘束。

“公主看来心情不错!方才去会了谁?!”

她双手端着热茶小心翼翼递给她,一双明媚的眸子闪闪发光,期待与好奇之音溢于言表。

若离接过茶碗抵在唇边笑而不语。白瓷碗沿遮挡着半张通红娇羞的面颜满是雾气。舒展的唇角和眉眼早已不知不觉勾成了一条线,在升腾着柔软温暖雾气的杯角间偷偷释放着欣然........

不知此时为何欣然........

或是因一时恍然大悟那之前恨的怨的本无可恨无可怨.......

或是因一瞬间倏然明白了比起他赠予的善,没有什么永世无解的恨可落于笔尖,也没有什么可让他谴责永远……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跟自己作怪。

放下了,

有一瞬遗憾.......

但剩下的,却是万般释然。

.

楚樱望着她,却愈发增加了几分好奇:

“奴婢想看看是谁~有如此本事能讨得公主欢心!听闻公主自进了王府就没一日笑过,今儿个路上还听下人闲话什么‘铁面菩萨’呢!”她一面挑着干茶茶芯,一面兴致勃勃地闲话。

若离饮完了茶,还意犹未尽地眯着眼睛吐出舌尖舔舔唇上的余味,那可爱的样子仿佛刚刚饱餐一顿后享受着晌午阳光的慵懒狸猫。

“真乃香甜之泽!”

她邀宠地笑着夸赞楚樱的手艺,顺而将茶碗还了回去,却悄悄避开了她的问题。

不知为何........方才发生的事,在她心中.......就仿如二人间的秘密........虽无关紧要,却只想留藏心底,不愿向任何人提起........

她相信,任何人听闻,都不会像自己般体味到如此真切!

自然,他也不会。

“累了。”

“睡罢!”

她站起来走向内室,楚樱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转转眼珠叹口气,自我安慰般点点头,随即跟上来为她宽衣解带。

在她眼中,她有时就像个天真任性的孩子,无可猜心思........跟她一起,很简单,没什么刻意隐瞒.........

也或许,她本就是个孩子——任性着,要人静心照顾着,细心宠爱着........她不满于身边的事,不在乎身边的人,只悉心保护着自己的小秘密并独自无忧无虑地快乐着……很善良,很干净,很简单.......简单到无关一切........

“你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若离灿烂明媚的笑容亦惹笑了楚樱,那眼中散发的奕奕神采在月光下斑斓耀目的烛火中闪闪发光........干净纯粹,超然脱俗。

今日........不!今晚!——

她真的高兴。

贯彻身心地舒畅,如释重负地轻松,超然物外地欣然........

.

正备就寝,忽见丝琴急匆匆进来。虽说她如今也算是自己的贴身丫头,这屋里未经通报来去自如本无可厚非,但毕竟是徐振身边来的人,还处处依他的眼色行事,若离心中多少有些介怀。

“还巧王妃在!王爷醉了酒,正朝这边儿来了!王妃且快些准备准备罢!”

远远望见薄雾般烟晕色的内帐中有个窈窕纤细的人影,她便知若离在。丝琴一时乱了方寸也未行礼,加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来便胡乱收拾着四下的杂物书笺朝内室高声唤着,却始终未敢近前。

“你!杵在这干嘛!不嫌碍眼!还不快拿醒酒汤去!”

她自当屋里站的新来的面生的丫鬟,飞快转了下头看都没看便使唤起楚樱。

楚樱自然没受过如此的气,在那忙碌的背影后愤愤盯了一阵,又加上方才未行礼的失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出去!”

听闻身后的喝令,丝琴方察觉到不对,手中的活也不觉停了,转过身却正对上楚樱已红了半圈的眸子中散发着恶狠狠的光。

“她是新来的,怎知醒酒汤如何取?不如你去,这儿交给她岂不更好?!”正见丝琴提起一口气,备好了十足的气势准备劈头盖脸吵一顿,若离忙出来婉言阻止。不过如此说,将楚樱留在了内室又支去了丝琴,势力对比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也算护了她的颜面。

虽心中有气,但丝琴毕竟没有胆量忤逆王妃,只得听命出去。却未想到楚樱的气还未消,就在丝琴踏出房门后的刹那一声喝断天际:

“落锁!”

“贱人!永远都别回来!”

一时气闷,便旁若无人般朝着外面大喊起来。还好门关着,否则量她也没这个胆子!

外面守夜的侍从自以为是王妃之意,链链重锁参差不一随声而落。

若离愣在那里恍惚了一刻,仿佛昨夜的椎心之声又一次重现!

然而,楚樱刚施了令便后悔了:猛然回过神来才恍然意识到方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眉头紧锁紧咬着唇,自责和愧疚之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整个人面向着落下重锁的门如同僵在那里。她知道自己逾越了,不敢回头面对若离,又如芒刺在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沉寂了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伴着身后若离毫无声响的痕迹愈发地宁静。

正不知如何是好,或是已经准备好挨一顿骂或受一顿冷落,却忽听见背后轻柔悦耳的嗓音:

“熄烛。”

“就寝。”

伴着渐行渐远悠闲自在的脚步声,那轻柔微妙声音也渐行渐远……仿佛一阵柔和的风,未曾经心,却在不经意间为心头拂上一层暖意........

.

面对着朱门上精致的镂空雕格中透出的涔涔月色,咬着唇.......

她笑了。

轻轻奕奕,柔美甘甜。

.

望着渐行渐近空无一人如薄雾般烟纱围裹的内室,度着闲散轻盈的步伐……

她亦笑了。

.

无任何不安,无任何顾虑,无任何犹疑.......

舒情舒心,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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