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凌晨四点,噩梦中再度醒来,依旧是一个可怕的梦。但这一次,我没有害怕,没有哭泣,没有逃跑。理智占了上风,我只是笑了笑, 对梦里的一切说:“你好,好久不见。”
睡前我喝了杯奶茶,吻过女儿的脸颊后,先生为我造梦:“想象你睡在巨大的面包上, 温暖,柔软,你饿了,就咬一口,然后肚子吃得饱饱的,睡得可香可香了。”我以为在如此美好的情景里入睡,此夜一定香恬,安稳。 但关于原生家庭的噩梦,依旧不请自来,如同这温馨的婚姻里,偶尔穿插的一曲关于童年的歌,带着一点熟悉的淡淡的忧伤。
梦境以黑夜为幕布。父亲一脚踩中了一只无比巨大的绿色虫子,它狰狞地扭动着,露出了可怕的獠牙。对虫蚁的恐惧是从小刻在我骨子里的,可在那一瞬,眼见它咬向父亲,我的身体竟先于一切做出了反应一一我冲上去,徒手将那令人作呕的生物拽了下来。它随即扑上我的手背,那冰冷的触感让我在惊骇中醒来。
我深吸一口气,夜的黑色包裹着我,用沉默诉说着恐惧。此刻,比梦魇更让我诧异的,是看见了那个会为他义无反顾冲出去的自己。毕竟在真实的世界里,我曾屡次声讨他、埋怨他,质问这位重组家庭的主心骨,为何未能给我一个温暖的童年。
可我的潜意识,却在最危险的关头,越过了所有经年的怨怼,选择了保护他。

我坐起身,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鬓发,走到客厅接一杯温水。窗外,零星的车灯像倦怠的流星,缓缓划过夜空。我的思绪,也被拉回到那些零散的片段里。
我家的故事足够精彩,拍成电影都能拍好几部。记忆却是何等狡猾一一它总是偏爱为那些深刻的伤痛按下长久保存的键,却任由那些客观的、平淡的、甚至温柔的无数瞬间,在时光里静静泛黄、消逝。
但这一次,我想换一个玩法。
我要在这些固执的记忆面前,替这个不善言辞、不懂争辩、只会用勤劳掩埋苦涩、用克制代替表达的男人,做一次辩护。这,便是我想要写下这些的原因——我怕有一天,自己又会轻易地被某些疼痛的记忆蒙骗和拉扯。
他克制,克制到在我高考那天,他立于校门之外,融入人海,用夕阳下长长的身影,与我在考场作伴。只是,他的在场,我也是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听闻。
他隐忍,隐忍到在他的货车方向盘上一干就是三十五年, 腰疼,便将自己陷进沙发,点上一支烟,闭上眼,让烟雾裹着疼痛,一口一口吐进风里,独自消化所有磨损,嘴上从不挂一句辛苦。
他古怪,古怪到面对我的质问,一声不吭,用沉默筑起高墙,墙后,却像个孩子般赌气,再偷偷地把泪痕擦干,然后再默默的把情绪收起来,彷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敏感,敏感到在我步入州里唯一的省重点高中后,他连家长会都怯于露面,日用品都是他托人送来的,那何止是一床棉被,那是一个原本骄傲的父亲,交还出了他自认不配的舞台。
我的父亲,生长于一个家教极严的农村家庭。奶奶说我的爷爷是位受人爱戴的乡村教师,他骑自行车在路上遇见学生,必定会下车,郑重地同他们握手。
然而,也是这位彬彬有礼的教师,在家里立下了铁律:饭桌上,不许讲话。
我想,父亲那沉默、板正,甚至有些古怪的性情,其最初的形状,大抵就是在这样充满矛盾的规训中被镌刻而成的——外在的礼数,与内在被压抑的情感,一同就着饭菜,被沉默地咀嚼、吞咽,直至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在我大学毕业时,他曾固执地要我成为一名老师。年少的我对此满心不解与抗拒。如今回头再看,这或许是他对自己那枯燥、沉闷、劳累的半生,所能做出的最无奈,却也最真诚的总结。
他不会说漂亮话,只能用自己最熟悉的“反面教材”,笨拙地为我规划一条在他看来更安定、更有余暇的道路。那不是命令,是他能给出的、最具体的引导。
岁月慢慢沉淀了他的局限,时光悄悄软化了我的锋芒。我们之间从没有谁赢过那些争执,不过是岁月磨平了所有锋利的棱角。他不过是困在自己的时代里,用最笨拙的方式,为我撑起了一片远航的天。
如今,我这艘被他亲手送出港的船,终于在回望时,读懂了他沉默背后的伟岸。他把一生都浓缩成了一种守望的姿态,默默承托我所有的波涛,也静静等候我每一次归航。
我回到床上,阖上眼。这一次,我主动走进了梦里。
不再是狰狞的巨虫与黑暗。我看见年轻的父亲,站在他那辆老货车的旁边,正用一块绒布,细细擦拭着方向盘。他回过头,看见我,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递过来一个大大的裹满了肉松的面包。
梦的尽头,我终于睡在了那个巨大的面包上。温暖,柔软。我饿了,就轻轻咬一口。
原来,他早已用他沉默的一生,为我造好了一个最安稳的梦。而我,直到这个凌晨四点,才终于学会了如何安睡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