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振基拉着拖鞋,一摇一摆地迎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两筐蓝莓。这个曾经的少年,袭开的衬衫下面,被圆乎乎的肚子顶起来,浑身散发着中年男人的气息,让人忍不住退却。我说你住的地方真不错呢,他说,那是贪G们给自己修的房子,有人告了,结果分给他们做了廉租房。480块的年租,我还不乐意交呢。我惊讶:480一年吗?你这是多大的福利,为啥不交呢?他指指自己的左手,笑嘻嘻地说:我是残疾人哪!
言语间,他莫名透漏出一股说不出的优越感。说不清为什么,让人联想起他家油腻的厨房,油污,黏腻,而他身在其中,浑然不觉,甚至沾沾自喜,这让我我不由地退却。
他被接反的左手,歪扭着,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并没有太多变化,但听到他的这些话,曾经的亲密,好像已经隔的太远了。
和他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儿子涵菲,干净挺拔,得体的内向,没有一丝瑟缩,让人觉得那间小屋子亮堂了许多。
侯大娘开心地出来迎我,其实之前,她已经来来回回下楼迎了好几趟了。本来想把时间说晚一些,不让候大娘等的,结果,老人家还是如常的心急。
好多年没见到了,侯大娘腰驼了,一只眼睛已经明显睁不开。见到我,她开心的笑起来,熟悉的河南话快活地响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以前每到周末,从寄宿学校回家,老爸就照例带上我去灰老井的侯大爷家参加聚餐。侯大爷那时高大伟岸,正如他的名字,先柏,像一株高大的松柏树,永远昂扬,声音洪亮,自豪地向大家讲述他曾经的辉煌历史。说得多了,每一个去他家在山顶上房子做客的孩子,都记得他的故事。侯大爷十三岁就当了兵,参加过抗日,曾经给某先念当过警卫员,因为没有管理好武器,受了处分离开北京,去支援三线。他不是领导,但人缘极好,有威信,人们自然被他伟岸的气场折服。
而我,则最喜欢他的大嗓门,永远那么豪迈,仿佛有着永远用不完的活力,直到他得了病,
肺癌在几个月时间便击垮了这个壮汉。他瘦得皮包骨,声音嘶哑无力,不再洪亮,最后皮包骨,让少年的我发觉生命的脆弱。
而今,那排老房子不在了,唯一熟悉的,只有侯大娘亲切的河南话。我像往常一样拉住她的手,跟她唠家常,却发现她一直笑着看我,重复之前的话:你啥时候回来的?你妈身体咋样哩?赳赳在哪咧?
原来,侯大娘也几乎听不见了。
典振悻悻地不知说什么,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的小萍出来接话,我跟着小萍进了厨房,她还是那么利落干练,50多了,依然身姿挺拔,甚至可以说是身材曼妙,岁月在她脸上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明显衰老的痕迹。女儿毕业后在水务集团上班,她们两口子给女儿凑了首付买了新房,内退之后去成都做了一段时间宿管老师,一情之后回家又找了一份财务工作。每周她会过来给弟弟一家买点新鲜食材,让他们改善一下。看得出,每天忙忙碌碌,让她元气满满。
几下饭菜出锅,开饭。侯大娘吃得不多,因为听不到,她接不上我们的话,但也显得很开心。
倒是典振,聊什么话题,他都会高谈阔论滔滔不绝,不是扯到国际局势,就是谈到中央会议,还习惯性不自觉地怼几句,除了闲麻烦,言辞之间透露着无法释怀的不满,让人觉得那是一桶溢满的臊水桶,无时不在发酵,时刻冒着馊臭的气息。
涵菲难得接上一两句话,他便撇着嘴,从鼻孔里斜着兹出气来:你除了打游戏还能干点什么?!他儿子瞬间不支声,低头吃饭。
小萍几度试图打断典振的负能量言辞,都被他三番五次抢回话题,他对自己不着边际的负能量高谈阔论浑然不觉。
这顿饭吃得五味杂陈,让我想起了电饭锅底下的那一窝乱窜的蟑螂。
小萍转换话题,说起刘哥,于是我俩临时决定一起去刘哥家串个门,看看另一个久别的老朋友。
我把微信留给涵菲,让他把地址发给我。以后可以寄些东西过去。他要找工作,可以辅导他百过面试法。其实我心里有点打鼓,说不定以他爸爸的认知,这种帮助可能并不是他需要的吧,就像我带的蓝莓,其实也不是他的刚需。
礼物,高出半格才是适合的,帮助,估计也只能高出半格,AI是平民孩子的富一代官一代亲爹的说法,也许对他来说并没有实际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