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垚没有告诉郭辉的是,他的卦象显示偏宫有喜,难道他也跟自己一样?两个人也不熟,这个事也不好询问,所以只会说到时候会定下来,两个人有的磨呢!
中秋这天,天蒙蒙亮,程垚就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正房熟睡的小瞎孩。屋外天色灰蒙蒙的,灶房窗户蒙着一层薄白汽。
他引火烧上一锅清水,从橱柜摸出两个鸡蛋,沿碗沿磕开打散。水沸后顺着锅边淋入蛋液,飘出一片片薄嫩蛋花,撒少许盐、滴几滴香油,出锅前撒上昨天傍晚掐下、还带露水的葱花,一碗温热鸡蛋汤便成了。汤端上桌,小瞎孩刚好推门出来,坐下喝了一口,轻声道:“咸淡正好。”
程垚又添了水,下了两把细面条,配着刚做好的蛋汤,爷俩安安静静吃完早饭。收拾干净碗筷放回碗架,他这才动手和面,又调好了鲜香的饺子馅,是专门留给师父中午吃的。
五十来个饺子捏得整齐饱满,挨个码在高粱盖帘上。程垚把盖帘端到堂屋方桌,旁侧摆一碟陈醋,放好一双木筷。洗净手上面粉,换一身干净外套站在门口。里屋的小瞎孩先开口:“去吧,早点回。”程垚静静望了他一眼,解下围裙挂在灶房门后,转身出门。
程垚提着节礼进门,把东西搁在正房门口,上前同忙活的王婶问好。王婶低头切菜,头也不抬,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东西”,平淡语气里藏不住上扬的嘴角。程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妈,我干点啥?”
王婶朝案板的韭菜抬了抬下巴:“把韭菜择好,再炒个鸡蛋,把盆里那条鱼收拾干净。”他应声搬小板凳蹲院里择韭菜,择完回灶房刮鳞去膛,将鱼冲洗妥当装盘。
堂屋里袁鑫独自扛着沉实的圆桌挪到院子放平,又往返搬长条板凳。袁林拎着葱姜从灶房出来,挨着程垚蹲在台阶上剥皮。院里搬桌椅的磕碰声、哗哗洗菜声、零碎闲谈揉在一起,被秋日暖阳烘得温软,像晒透日光的厚棉被,轻轻覆满整座小院。
院子另一头,袁鑫嫂子半弯腰扶刚满一岁的小元宝学走路。孩子腿短不稳,摇摇晃晃如同刚移栽未扎根的树苗。她双手虚护在孩子身侧,柔声哄:“来,走两步到妈妈这儿。”元宝踉跄迈一步,身子一晃又往前扑,她不急于搀扶,等孩子站稳才轻拍后背夸奖:“好,站稳了,再走一步。”王婶和袁林都停下手里活,笑着看孩子脚步渐渐稳当。
程垚蹲在水管旁冲洗韭菜,侧头望去,阳光落在小孩细软的胎发上,碎光浮动,好似风吹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王婶一盘盘往外端菜,程垚跟着往返两趟,圆桌很快摆满菜肴:水煮大虾、炖排骨、红烧鱼、炒鸡块、凉拌黄瓜、蒜蓉油菜、丸子汤,还有一大盘韭菜煎蛋。
袁林扫过满桌饭菜,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妈,小三面子真大,今年做了这么多菜。”王婶落座:“小三头一回在咱们家过八月十五,自然要丰盛些。”
程垚擦手坐下,看见袁鑫嫂子把元宝抱在腿上,舀起丸子吹凉喂进孩子嘴里。元宝嚼了两下伸手抓筷子,被她轻轻拦下,换了一把小巧勺子递到他掌心。程垚低头夹菜慢慢嚼,嘴角悄悄弯起。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过上这般热热闹闹、有人相伴的团圆中秋。
午饭过后,袁林夫妻俩回了自家。三人留在屋里看电视,程垚清晨起得太早,困意压不住,靠着沙发沉沉睡去。王婶悄悄拧了一把袁鑫的胳膊,压低声音叮嘱:“去给三儿拿条毯子盖上,夜里你们轻点折腾,看他累成这样。”
袁鑫耳根一下子通红,快步抱来毯子轻轻盖在程垚身上,搬个小板凳守在沙发边,防他翻身摔落。王婶望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电视也看不进去,索性起身去大儿子家,陪着孙子元宝消磨午后时光。
两人歇到日头偏西,袁鑫搀起睡醒的程垚,动身回青石村。到家天色擦黑,羊肉汤上锅热透,熟食切盘摆上桌,中午剩下的饺子下锅煮好,简单一桌家宴温温热热。师徒三人围坐闲谈,说着白日袁家院子里的热闹。酒足饭饱收拾妥当,夜色彻底沉下来。
小瞎孩摸索着起身,笑着说夜里不冷,打算回老屋住。程垚疑惑问他怎么忽然要走。小瞎孩拄着拐杖打趣:“我留在这儿碍事,夜里你们俩说话动静大,我回去落个耳根清净。”
这话程垚听了无数次,早就坦然,只淡淡一笑。一旁袁鑫当场耳根烧得通红,垂着脑袋手足无措,手不自觉抠着裤缝。小瞎孩往外走前又调侃两句,院子里只剩程垚低低的笑声,衬得袁鑫越发窘迫。
程垚站在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根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土路上,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院。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两个人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谁也没有急着进屋。
袁鑫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只扁平的盒子,在月光下泛着崭新的暗光。程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盒子,又抬头看了看袁鑫。
袁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那棵老榆树的方向,但耳朵根又红了。他说:“下午就想给你,一直没找着机会。”程垚接过来打开,是一部手机,黑色外壳,按键光亮,屏幕干净得像一面还没落过灰的窗。
他手指沿着手机的边沿慢慢摸了一圈,质地光滑而踏实,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哪来的钱?”袁鑫说:“印刷厂转正了,发了第一笔整工资。”顿了顿,又说,“咱俩在一块一年多了,我也没送过你啥像样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日子说出来的事。
程垚攥着那部手机,机身还有点凉,像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他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谢谢,把它放在膝盖上:“那你呢?”袁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旧手机晃了一下:“我那个还能用,先用着,等下次再换。”程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部新手机,又看了一眼袁鑫手里那部磨得发亮的旧诺基亚,没有说话。
他又把自己那部旧手机和新手机并排放在膝盖上,一旧一新,像是两道不同年份的印记。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那个旧手机,还能撑多久?”
袁鑫说:“再撑半年没问题,三土我还有钱,就是觉得没必要换新的,我以前卖房子时赚的钱都存着呢!”程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新手机放回盒子里,收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袁鑫伸出一只手:“进屋吧。”袁鑫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程垚趁机咬了一下袁鑫的下巴,这下把他的惹毛了,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洗漱完进了屋。
程垚直接趴在袁鑫身上,让他背自己到床上,他的呼吸打在袁鑫的脖子上,呼哧呼哧的,让袁鑫也不禁心猿意马了。程垚故意喘着粗气对袁鑫说:“哥哥,要吗!”
袁家的人若是知道程垚在床上的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在外人眼里,程垚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做事周全的三土,而袁鑫则是那个爽朗爱笑、遇事冲在前面的大男人。可关起门来,这层表象便彻底颠倒了过来。
袁鑫平日里再怎么大大咧咧,到了榻上便成了朵羞答答的玫瑰。程垚稍微凑近一点,他耳根就红得透亮,眼神飘忽着不敢直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羞赧的模样,折腾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他像是把平日里积攒的所有热情与爱意,全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这方寸之间。
隔三差五的,程垚便被他折腾得腰酸背痛,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不想起。袁鑫倒是早早起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又端了温水进来,蹲在床边哄他:“三土,该起了,师父都吃了早饭了。”
程垚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师父早就六根清净了,我脸皮早比城墙厚了,再说还不是你昨晚闹得太狠……”
袁鑫被他说得耳根又红了,却也不恼,只是伸手轻轻揉着他后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他低声哄着,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纵容:“怪我,下次我轻点。”
程垚从枕头里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他伸手勾住袁鑫的脖子,将人往下拉了拉,在他下巴使劲咬了一下:“那说好了,下次换我。”
袁鑫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他俯下身,在程垚额头印下一吻:“乖,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棂,在屋内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程垚窝在袁鑫怀里,听着爱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人安心。他二十多年来漂泊无依,如今终于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这个中秋节,是他二十多年来过的最开心的一次。
袁鑫轻轻抚摸着程垚的后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
“三土。”袁鑫轻声唤他。
“嗯?”程垚没有抬头,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以后每一个中秋,我都陪你过。”
程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往后的每一个中秋,他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这世间最珍贵的团圆,从来不是满桌的珍馐,而是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在你最累的时候,愿意让你趴在他背上,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郭辉那次任务是去Z市郊区押解一个嫌疑人,完事之后天色已经擦黑了。同行的同事说回朐城太晚了,不如在Z市住一夜,第二天一早再走。
郭辉没有反对,在酒店开了房间之后却没有去吃饭,鬼使神差地出了门,沿着那条他记得的街道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条路,他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过去看一眼。
会所的门脸还是老样子,夹在美容院和烟酒铺子中间,霓虹灯管还是坏了两截。郭辉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过马路,像是需要用这段时间来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进去。路灯已经亮了,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等了一会儿,等一辆车从街面上开过去,然后穿过了马路。
前台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个瘦高的男人了。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坐在那儿,正低头翻一本杂志,听见有人进来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找人?”
郭辉说:“我找小水,我是他的远房亲戚。”
女人上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说:“他不在。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郭辉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动,又问了句:“他去哪儿了?”女人合上杂志,靠在椅背上,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不是他的亲戚吗?不知道他家的事?”
郭辉:“把他的电话给我吧,我联系他。”
她切了一声,把手机号写在纸上,补了一句,“你要是有心,就去医院看看,最近他最近天天在那儿。”
郭辉走到车站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他在售票窗口排队买了一张回朐城的票,攥着票根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翻到之前的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的人像是没想到会有这个号码打过来,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迟疑和压低的不确定:“喂?”
郭辉听见他的声音,觉得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哑了一点,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好几天没睡够。他说:“是我。你家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确认来者何人,又像是需要咽下什么东西才能开口。然后声音响起来了:“哥?你怎么…我妈不舒服住院了…”
郭辉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我在Z市,办完事正好路过。你还在医院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在医院。今天办出院手续。”郭辉说:“那我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把那张回朐城的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重新走回了医院门口。
他站在住院部楼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太久。小水从门诊大厅出来的时候还是穿着那件白T恤,手腕上那串粉红色的玛瑙珠子还在,在日光下反着温润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住院用的杂物,看见郭辉站在台阶下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下来了。
“办完了?”郭辉问他:“嗯。”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就是办个手续,东西不多,没什么好收拾的。”
郭辉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件他本来就该帮着拎的东西。小水没有推辞,手空出来之后插进了口袋里,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妈怎么样了?”郭辉问。
小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出院了。骨折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护士说回家休养就行。就是……”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还是老样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住院这几天晚上醒了好几次,说有人要来找她。”
“你爸呢?”
“欠了赌债跑了!”
那些追债的人找不到他爸,就来找他妈的麻烦。他妈本来就不太正常,被吓了几次就更严重了,有时候半夜爬起来说要跑,自己把自己磕伤了,这次住院就是因为这个。小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嚼到没有味道的事情。
“那你呢?学校那边怎么办?”郭辉问。
小水说:“先回去上课。请了好几天假了,再不回去跟不上了。”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了郭辉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笑得有点涩,“哥,你今天不忙?”
郭辉说:“今天没事。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往外走。郭辉走在外侧,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小水走在他旁边,没有刻意跟上也没有刻意落后。阳光照着两个人的肩膀,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把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们前面。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小水说:“坐公交就行。”郭辉没有接话,抬手拦了一辆出租。小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弯腰钻进了后座。郭辉坐在他旁边,把塑料袋放在两个人中间,然后开口了:“你手头还有钱吗?”
小水愣了一下:“哥,你不用……”
“差多少?”郭辉又问了一遍。
小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数,不是特别大,但也不是一个高中生能轻松拿出来的。郭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早上取的钱,他没有数过,但厚度差不多够了,递过去。
小水没有接,他看了郭辉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郭辉把信封放在他手里:“拿着,以后慢慢还。”小水低头攥着那个信封,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谢谢。他攥了一会儿,把信封收进包里,然后开口了:“哥,你其实不用……”
郭辉说:“我知道。”
车继续往前开,窗户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退。小水侧过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串粉红色的玛瑙珠子照得微微发亮。他把那串珠子悄悄转了一下,让珠子贴着内腕,像是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慢慢地传过来,像一个被压扁的句号,放在一只随时可能松开的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