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九期:宿命
阿花以为自己漂亮且优秀,一定会嫁一个同样优秀或更优秀的男人,生活无忧。用世俗眼光看,她觉得自己下嫁了,内结于心、耿耿于怀。“我” 的出现,令她误会,也令她看清她其实深爱这个她“下嫁”的男人。这是不是宿命?

阿花生得白净,一张圆滚滚的脸,像极了一朵盛开的木绣球,贴合 “阿花” 这个名字。阿花身材丰满,但她爱穿裁剪得服服贴贴的连衫裙,壮硕的身体在她一扭一扭行走时显得裙子极想跟她身体剥离。
我之前不认识阿花,在一次某老师突破惯性思维成长会上遇见。成长会结束后,大家都陆陆续续散去,随着人流到门口时,听到有人喊我,抬头时她正靠着前台和一位比她年龄稍长,身材瘦小的女士说话,后来知道女士叫潘玉莲,是这个成长中心工作人员。阿花自我介绍后说听她老公梁军提起我今天过来,她特意等我。我首次来听这个成长会,的确是她老公提议。我和阿花老公虽来自同一个县城,但原先并不认识,我几年前从南方突兀来到北京,南方的朋友给我引荐了几个他北京的同学,说万一有困难先找他们,都是他十多年的朋友,来了几年仅见过一面。不过她老公确实是IT行业专家,我电脑、网络遇到问题,之前往往背着电脑去找供应商,现在问他一下,分秒之间按他说的方法我自己就解决了,为我节省很多时间和精力。难到我实在解决不了的,他老公远程一下我的电脑,几分钟也能解决。对他老公我很尊重也很感激,从开始见面一直称梁大哥。
所以即使初见阿花,因尊重她老公也礼让她。寒喧之后,阿花让我跟她一起去潘玉莲家吃饭,潘玉莲因为这个成长中心,特意和老公刘富把家从东北搬来。出了中心,步行二分钟就到了刘宅。一个高档小区,房子极为气派。我们一行进门时,刘富早已备好一桌席面。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硬朗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阿花进门就喊妈。原来阿花接了老妈过来,到中心听课。大家坐下来吃饭。阿花与潘玉莲因工作关系认识,潘玉莲曾是东北某银行行长,阿花从事的职业正好为银行管理层去国外考察、学习联络和安排,这只是官方层面的说法,实际上不过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她们有过多年合作,潘玉莲曾经支持了阿花工作,俩人结下深厚友谊。这次潘玉莲来京发展,阿花自然投桃报李。潘玉莲和阿花说完彼此间渊源后,一桌子目光都转向了我,原来他们是在给我打板,让我自报家门。刘富之前从没见过我,他首先上了盘大菜,极尽对我的溢美之词。我只看到他五短身材,从一桌子佳肴推想他或许是个厨师。要不是这一屋子乐乐和和的氛围,真不敢跟刘富同坐一桌,他面露恶相。不知刘富这盘溢美大菜怎么端出来的。
这大概就是迷魂汤吧,我自然是灌不晕的。刘富和老妈碰了下杯,一口喝光放下酒杯说:“花妹妹令人扼腕。有能力又漂亮,一个研究生,可惜下嫁了,梁军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潘玉莲看我一眼说:“你知道吗?梁军二婚,阿花一婚;梁军本科,阿花研究生。” 我摆头以示不知,我仅知梁大哥有前妻,前妻和他大女儿一直在南方。上次见面时,他说他也自南方来因而聊到这一点。我看出梁大哥非常自律,仅从外表可见,他身材匀称,站如松坐如钟。身为一家国际通信公司的技术总监,他有强烈的危机感。他说想离职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却又迷茫不知做什么。初次见面,他跟我聊这个想法,因为觉得我很勇敢,也很幸运,我的状态正是他想要做到的样子。梁大哥在国内计算机刚兴起时进入到这个领域,基础知识掌握牢固,又在后来的实践中活学活用触类旁通,是这个行业的翘首。当时听他这么说,我以为是个玩笑话。
就算潘玉莲说的,我此刻知道,我心里想 “这是个什么问题,值得说吗?两人自愿就行。” 可刘富夫妇一唱一和,越说越气愤,好像我是梁军,正开梁军的批斗大会。
老妈一句话都不说,安安静静吃饭。阿花接话了,“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刚工作不久,他工资很高,在京城买了房。当时我周围的人里,他最出色,嫁他我一辈子不愁穿衣吃饭,愿意嫁给他。只是想到他离婚了,还有前妻以及和前妻生的孩子,我就浑身不自在。他在快结婚时才告诉我这些,我婚后都不敢告诉我妈,我老公不是一婚。” 阿花说得好委曲,好像马上就要梨花带雨了,抱歉,木绣球带雨。
我看向老妈,神色未改,跟没听到一样,夹菜吃饭。看到阿花自以为的一肚子委曲,现在想来曾以为梁大哥说羡慕我的状态是个玩笑话,还真不是。他看不到自己身上拥有的才识,他不相信自己具备的能力。大概他的自信被阿花永无止尽的不满与无视一点一点消磨。“阿花,你莫非是普希金笔下捕到会说话的金鱼的渔夫的老婆转世而来。” 我心里闪过一念。我知道阿花和梁大哥的女儿已然长大,明年就高考了。阿花神态好像是个跟她女儿一般大的小姑娘。
刘富再次两眼瞪向我道,“说说你的看法呗。” 他眼中的凶狠挡无可挡。
“什么年代了,鸿门宴还在流行吗?” 我心里说,料定一言不发今天脱不了身,郑重其事道:“阿花你离了吧,孩子都这么大了,不是一婚是二婚,是扎在你心间一根刺啊,长痛不如短痛,拔了,你说呢?”
这话一出口,全桌子人都放下了筷子,也没人说话。我起身准备告辞,阿花拉住了我,她眼圈竟然红了,即将木绣球带雨。不知是一语中了她心事,还是她有感我这仗义直言。她一时语塞,老妈开口道:“我女婿我中意,我女儿脾气秉性我心里有数,这么多年平平安安过来,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是阿花。”
老妈定了调,刘富夫妇忙笑呵呵打圆场:“老妈大智慧,梁军优秀,阿花更优秀,强强联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
“嗯嗯,听妈妈的,不离。” 阿花起身给她妈倒茶。我再次起身告辞。阿花说:“你要走了,我妈过完年就回老家了,你来我们家团个年吧。吃我妈做的油江菜,很久没吃过地道的油江菜了吧。”
“来吧来吧” 刘富夫妇也凑热闹附和,就跟他们家请客似的。
真想拒绝,老妈热切地看着我。没法直接拒绝,只好以现在才国庆,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时间先缓兵计吧。阿花见有机会,赶紧拿出手机,让加微信,说到时约日子。
后来,应阿花邀约,又去中心听了好几次成长会。其实这个中心实行的是会员制,先成为了会员才能听课。她邀我算是为我考虑,怕我花了钱,没听课也没改变。成长会的确有益于思维改变和成长自己。只是成长会过程里总有一个环节让大家说自己的想法,阿花无一说的不是她下嫁了,老公是二婚,她是一婚;老公是本科,她是研究生。所以听了多次后,有两次阿花邀我没过去,烦她这点是其一,另外也有别的事占了时间。之后有日子阿花不再邀我,当然我有时间会主动去。以为阿花不再邀我了,没想到又接到她的邀约,还特别强调一定要去。我如约而至。
这种成长会课不像学校上课,每天同样的学生,这里老学员有不来也有新学员随时加入,每次都有新鲜感。这次我到得比以往早,课还没开始,阿花坐在分享者的位置上,大家围坐成一个大圆环。我坐下来时,看到对面的女子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回之以笑。女子说:“你的气质好好,说不出咋形容,我想到杨降。” 我心喜,喜的是旁人眼里的我这么好;我心惊,惊的是我何德何能,怎敢比杨降先生。我可以杨降先生为榜样,努力成长。我和对面女子再次对视点头,便安静下来等待分享。阿花开口:“爱玲,你父母给你起了个好名字,你也要稍稍对得起这名字,多读点书。不要大惊小怪。” 我意识到对面女子全名张爱玲,爱玲素来不是个爱阅读的人,但是个热心肠,娘家、婆家、兄弟姐妹她都愿顾及。
阿花扫视全场后说:“人差不多齐了,时间到了,开始前我宣布一件事。我已经辞去上一份工作,从今天起,我正式成为了中心一名老师。” 这时成长中心费校长走进来,补充道,“阿花成为老师是为了加快她的成长,中心从前的老师讲课不变,阿花的课是加课给大家,等她实习一段时间,通过测试后正式成为中心老师。阿花做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次突破。因为她之前的工作收入丰厚,而在中心做见习老师是没有收入的。” 学员们为阿花的决定热烈鼓掌。
我之前也了解了这里的运行机制,除了创始人,其他老师和中心工作人员都是在这里成长起来的,至少三、五年的听课和切实改变,一天天量变到破茧成蝶、凤凰涅磐,然后成为老师也就是分享者。终于明白,阿花邀约我时强调一定要来,是想让我见证曾经的她留在过去,崭新的她正在走来这个关键时刻。真心尊重,并且祝福她的决定。那天回家后,我亲手把祝福写在卡片上寄给了她,期待一个崭新的她从远方走来。
以后的课,阿花不再发言,因为她不再是学员了,她会在课后半小时,总结老师的课,答疑其他学员的疑惑。所以,从此,没再听到阿花曾经的口头禅-老公是二婚,她是一婚;老公是本科,她是研究生。课后半小时,确实有部分学员有疑惑,以至有几次半小时不够用。我从没提问,阿花特意问我有啥疑惑。我不知如何作答。这不比学习新知识,我猜有惑者是因为还没明了要去的方向吧,我知道自己想去的方向,并没有疑惑。只是改的过程,如老师所说,是明心见性的过程,几十度春秋里的欲望、贪念,层层蒙垢了一颗本心,剥去欲望和贪念,在一瞬间我目前做不到。她又问我有关改变,我说思维的突破由内而外,由内而外才是质变。她说由内而外的改变当然巨大,如果无法企及,由外而内的改变虽然慢,量变累积也能转为质变。我不否定,但我选择由内而外的改变,因为更彻底;也不拒绝外在的改变带动内在。
阿花在问我问题时,会特意强调一下,我是她老公推荐来中心听课的,我是她老公老乡。强调完后,她会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味个中滋味,又或者让这氛围延伸。我一直不理解她的用意,我猜想阿花陶醉在这一刻吧。听她跟我说起改变时,她强调外在的改变促进内在的改变,她一定是做了外在改变,这改变得到了她老公的肯定,她内心深处非常在意老公对她的赞扬。
从外出上课穿薄外套到穿羽绒袄,时间也就从初秋到了寒冬,团年饭终于来了,我和阿花较初次见面熟悉了很多。想着梁大哥帮我解决很多困难,虽然于他是小事,但对我来说帮了大忙,我应该上门感谢。再者请我吃团年饭,多么用心的邀约,拒绝则多么无礼。我决定赴约,不知啥礼物好,最后带了一瓶国外出差时买的红酒。买时想着带给家人,很用心挑选的红酒,只好先用了。阿花开门,我双手递上酒,阿花接过看了眼说:“我老公不喝红酒。” 我在门口换上早备好的一次性拖鞋,紧随其后,走进到客厅。刘富、潘玉莲夫妇已在,老妈和梁大哥在厨房忙碌。没见孩子,阿花说孩子放假就回老家了,高中最后一个寒假孩子想痛痛快快放松几天。
很快开饭,阿花跟梁大哥坐主位,老妈跟我坐一边,刘富夫妇一人一边。男士饮酒,女士喝橙汁。梁大哥拿起酒瓶准备倒酒。“老公,杯子错了。你怎么用红酒杯喝啤酒呢?” 阿花尖叫一声,吓得我们以为出啥大事。
“杯子是你拿的。”
“是哟,老公,对不起。我拿错了,我去换过来。” 阿花接着说,她老公的酒和酒杯一直都由她给安排。
我记得从前梁大哥说,他们家没有晚餐。上班时,他中午在外面吃,下午四点后就不吃饭了,除非商务安排或朋友相约;孩子上的是贵族学校,初中高中都是住宿,周末才回;阿花在公司吃饭。所以他们家只有周末聚齐,而周末孩子有兴趣班,兴趣班的报名都是阿花安排,母女俩一起吃饭机会多点。偶有一家三口一起吃个饭,那就在外面餐馆,家里平时都冷锅冷灶。现在看来,他们家热热闹闹有了人间烟火。
阿花和梁大哥家够大,南北通透的房子,光客厅估摸着八十平米左右,但饭厅在厨房门口客厅一角。一家三口足够,今天人多显得挤了点。阿花坐在里边,如果梁大哥去换杯子更方便,但阿花说她必亲躬。所以梁大哥起身,让阿花出来。阿花去换杯子的空,刘富看向我开口道:“大才女,文笔好、身材好、相貌好。怎么也要嫁个当官的,哥给你介绍,说说你的要求。”
我心里想:“这些好你又从何而知,我喊你哥了吗?” 不过我笑笑以示礼貌。一边夸老妈菜做得好,一边享受地道的油江菜。
刘富脸皮是真厚,还在喋喋不休;“我有个好朋友,局级,我看你们俩很配。” 然后转向他老婆说:“汤局,来过我们家,你记得吗?”
我看潘玉莲面前一盘阳干鱼既香又入味,想再夹一块,伸筷时抬眼正好看见她对视刘富,眼里迷惑的样子。我夹上鱼块,实在听不下去刘富的露骨表演。相声里的捧哏和逗哏,严丝合缝,才不至包袱刨了或泥了。耳听着刘富这包袱没被老婆捧住,他本恶相,我瞄了眼,愈加可怖。
潘玉莲声音响起,她说:“过完年,我和刘富回东北了,这里由费校长全权接管了,我们退出北京中心。这顿饭也算告别饭,谢谢各位了。” 大家纷纷举杯,祝贺新年。
饭毕,落坐客厅,我一刻都不想跟刘富潘玉莲夫妇多呆一秒,便向主人一家告辞。不曾想潘玉莲拿一个盒子给我说是回赠礼物,我因上次在他们家吃过饭,之后回送了一盒巧克力,这又回赠哪门子礼呢?实在无奈。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管了,骑驴看唱本吧。
阿花送我到电梯口,电梯正好上来,我进了电梯,门还没关上。阿花笑得脸上起了丝丝细纹急急说:“我怀孕了,今天刚好满三个月。”
我还没来得及道喜,电梯门合上。我的祝福,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出自真心,此刻掉在了电梯里,等人拾起。
出小区门,路上浅浅一层白霜,六角雪花纷纷扬扬。我打开盒子,一把白瓷茶壶,揭盖,壶内壁昏黄茶垢可见。路过垃圾站时,我扔掉了盒子。洁白的雪将埋葬所有垃圾,也埋葬所有过去。明天早上起来,是一个洁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