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马诗(其五)》)李贺笔下,这匹神骏立在时光的沙丘上,仰头对着一弯冷月嘶鸣。那大漠的沙砾,铺展成无边宣纸;燕山的弯月,悬作一柄蘸满清辉的墨钩。它等待的“金络脑”,是宿命,亦是征途的印信。一旦佩戴,便要在这“清秋”的旷野上,踏出金石般的铿锵。这哪里是马?分明是封于血肉之躯中的一道箭矢,一个亟待炸裂的惊雷。
而在马年贺岁的祥瑞画卷里,马的形象忽然暖了、亮了。它披红挂彩,蹄下生出朵朵祥云,鬃毛拂动如意纹,驮着“马到成功”“龙马精神”的祝语,奔入千家万户的窗花与荧屏。这时的马,温驯、昂扬,是盛世的注脚,是人人可亲的瑞兽。它与李贺诗中那匹于苦寒中磨砺锋棱、渴望以奔跑刺破寂寥的孤骏,仿佛隔了一重天地。
可若静心谛听,那贺岁的喧腾锣鼓之下,是否也藏着同一种节奏?那是蹄声。李贺的马,踏出的是生命个体挣脱樊笼、确认价值的渴望,每一步都追问着“何当”;马年的马,踏出的则是一个族群对时间的征服、对未来的信诺,每一步都宣告着“当下”。从“何当”到“即赴”,从孤身问月到万马奔腾,这跨越千年的回响,原来都在同一轴名为“前行”的画卷上。
于是,那匹唐时的马,便从沙雪的宣纸上跃下,它的蹄铁并未生锈,反而在年复一年的春风里,被磨洗得愈发锃亮。它汇入了今日万马奔腾的阵列,将那份古老的、近乎疼痛的渴望,化作了集体奔赴的磅礴动能。贺岁的红绸,在它眼中,或许是另一片可驰骋的燃烧的霞光。
原来,真正的“贺岁”,从来不只是温情的抚慰,更是对那存在于每个灵魂深处的“骏马”的庄严唤醒。让我们在互道“马到成功”时,亦能听见自己胸中,那与李贺遥遥相应的、清秋踏雪般的蹄音——既贺岁月之温煦,亦存快走之骁腾。这才是对时间,最隆重的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