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棺

(原创非首发)

外祖母要移棺了。

这本来是我们山里一种沿袭已久的乡俗。死者初殁时,由于种种条件的不便,暂时掩埋在一个地方。过后几年,或采新坟,或葬老坟,谓之“移棺”。然则,外祖母的这次移棺,却与众不同。挖墓掘坟,仅仅是为了给她老人家补上一块“棺盖”……

自然是一种深埋于心底的眷眷之情。从小失去双亲的我,两岁时便一头扑在外祖母的怀中,承受着由她施于的第二代崇高圣洁的母爱。那时,外祖母家里生活也很拮据。全家五口人,仅靠舅父一个人做集体工维持生计。一年到头,所剩无己。就这样,又添了一张吃闲饭的嘴。外祖母为了慰平一点我幼小心灵的创伤。总是竭尽全力,忍着舅母的白眼,偷偷为我做一点好吃的,馋馋我那不懂事的小喙。为此,舅母也常好暗地里跟舅父呕气。有时便指桑道槐,指鸡言狗,东家长西家短作譬喻,鸣愤外祖母对甥儿的偏宠。每逢这个时候,外祖母总是紧紧搂抱着我,眼中噙着晶莹的泪珠,口中喃喃自语:“没娘娃,苦哩……”其实,舅母也是一个软心肠的农家女儿,只是苦于生计煎愁,合家的温饱。之余,便叹息;隔一会,也就敛声屏息了。其时,我乳臭未干,全然不知一点道长理短。只晓得一味的撒娇,一味的哭闹。向外祖母要麻花儿糖,要花花衣,要崩叭响的“二踢脚” ……最不应为的是哭嚎着要妈妈的奶子。这时,外祖母就把她干瘪的乳房塞进我的嘴巴,吮吸半晌,我嚼不出甜甜的奶水,便又哭闹,还捶打外祖母那佝偻的身腰……

一个多么不懂事的娃儿!

……听人说,人死三、五年之后,便会变做一堆骷髅。外祖母悄悄走到这堵土墙之下也已然八年了,难道她也早已是一堆骷髅?难道我是再也不能目睹一眼她老人家那慈祥亲切的容颜了吗?

幽幽思情,不罄而来。说来话长,外祖母还是一个磨豆腐的行家里手。那时,她总是在晚上磨。一盘小磨,一块包单,一口小锅,工具历历可数,如此而己。我记得,每逢夜深人静之时,外祖母就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摩挲我沉睡中的前额:“甥儿,醒醒,该搬小磨喽——”其时,我已经十岁,开始懂得分担外祖母的一份忧愁了。她是不忍心叫舅父母的——舅父白天做活,累得精疲力竭;舅母还有两个吃奶的小娃童。那时,一缕清淡的月色,从一孔窗棂钻进来,流泻到中国北方农户的一盘小磨上,流泻到满头银丝的外祖母的头上,流泻到皱皱巴巴的一张老榆树皮般的脸上……一只粗糙的青筋突露的老手,一只纤细的嫩骨未硬的小手,扶在一柄尺盈的磨把上。于是,青石小磨便嗡嗡营营唱起一曲雅淡的小曲,和着月光,伴着茅舍,如同高山丛莽中的一流清溪穿石过峡,铮琮鸣响。一圈,两圈,十圈,百圈……

有时候,我就忍不住要问:“姥娘,咱怎总是晚上磨,白天不能磨吗?”

她嘴角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笑:“小孩家,总是嘴长……”

“我困。”

“气是奴才,使了再来!”外祖母总要唠叨自己的一句格言。

“明儿人家还要念书。”

“猫看星星,狗看灯笼,识个人民字就行。认得多了,反而不好。你不看游街的大多挂眼镜儿,就是墨水喝得太多……”

“……”

久而久之,我便惊诧起来:一双瘦骨嶙峋的枯柴般的手,竟有那么耐的韧力!你看,她一手扶着磨得光滑锃亮的磨把,一手拿一只小匙,间歇之余,就灵巧地把豆芽填进一个墨水瓶般大的小眼。转动着的磨与填豆芽的手配合得竟是那般默契,自如。豆芽是一点也洒露不出来的,简直到了天衣无缝的境地。我不服气,从外祖母手里把匙抢过来:“姥娘,我来填!”谁料,竟怎么也填不进去。磨是不能停的。勉强扔进一点,总是被磨把一扛,自然是匙飞芽跑,汤汁四溅。外祖母呢,就眯起老眼半嗔半怨:“你看,你看,娃娃家,不会……”

那是一双枯瘦的然而灵巧的手。

伴着静静的夜。须臾,磨石周围便流满了嫩白的豆汁,宛如围起一圈乳色的布幔,农家小屋也就溢出喷喷的馨香。小孩家睡多,磨上个把时辰,便臂疼腰酸,眼皮斗架,象磕头虫般磕头了。这时,外祖母便开始翕动着那张没牙的嘴巴,念叨那些拉不完,扯不断的儿谣:“狼打锤,狗烧火,毛驴上炕捏窝窝。一捏捏下七八个,你一个,我一个,咱给大哥丢一个。大哥回来要窝窝,窝窝哪啦,猫叼啦;猫哪啦,上了山啦;山哪啦,雪盖啦;雪哪啦,化成水啦……”我被那些狼呀,狗呀,猫呀,毛驴呀搅得来了兴致,顿时睡意全消,还要穷追不舍:“水哪啦?”“和了泥啦。”“泥哪啦?”“泥了墙啦”。“墙哪啦……”一个十岁的孩童便和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妪就这样象说相声般地表演下去,倒也有一种天伦之乐。等这个节目一完,小盆里的豆芽也不多了。磨完、甥儿自然进入了梦乡;外祖母却还要忙个通宵、熬汁、过筛、点卤、包块、挤压……天明之后,一块白生生、硬梆梆的豆腐块便被舅父悄悄带走了。之后,就是外祖母又一次的千叮万嘱:“小孩家,出外不要乱说……”当然,我是纳梦不己,好生诧异的。但是,后来,外祖母的豆腐生意终于停下来了。当那盘小磨被人贴上封条,再也不能转动时,我分明看见外祖母枯瘦如柴的手颤颤的抖,浑浊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郁郁的光……

汗流满面的舅父和我,掘地数尺之后,还不见外祖母的棺柩。舅父大概产生了疑窦:“甥儿,不是我们弄错了吧……”我说:“不会错的。当年我们不是面对着南山上那根水泥杆埋的?”可又掘了老大一会,仍然不见棺柩的踪影。外祖母呀外祖母,难道你不喜欢重返人世间再走一遭吗?你老人家若活到今日,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半夜三更做豆腐?也许,你也是一个大名鼎鼎的豆腐企业家了……

外祖母的归天之日,正是中国大地灾多难广之期。当她攥着我的手,喉头蠕动了一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舅父拉起哭成泪人儿的我:“甥儿,人死不能复生,安顿后事吧!”棺木,舅父是早就予备好了的。但,那阵,一举一动都不敢贸然行事。嗫嗫嚅嚅,忐忐忑忑的舅父在干部面前请示了半天,干部回话说:“现在批林批孔,评法批儒正紧,决不能搞封建复古的东西。念老太太已是古稀之年,可以占口棺材,但不许上盖。抬棺时,不许有任何响动,不能走大路。要走避人的小路,不然撞见公社和县里的干部还是麻烦……”

于是,外祖母的棺柩便罩着一块白塑料布下土了。

……费了好大周折,舅父终于寻见了外祖母的棺柩。我这个人生来胆小如鼠,夜间走路都不敢独来独往。此时,也不知吃了什么大胆药,扑上前去,哗啦一下子撕下了罩在棺木上的那块白塑料布。外祖母的皮肉已经脱销,只剩下一付骨架了。从那悠深的眼眶里,还可以依稀辩认出她老人家当年那个姿容。她老人家似乎还在用一双柔和的目光注视于我。我不禁周身颤栗,泪如泉涌了……

舅父默默地将一块棺盖,轻轻地轻轻地合在了棺柩上。使我欣慰的是,外祖母终于又领略了一次阳光的温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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