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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收时节，在村口那片打麦场上，村里办事的人家，临时搭了一个戏台。他来时，正值锣鼓喧天，几个画了脸谱的伶人在简陋的幕布前翻转腾挪，唱着他听不太懂的戏文。可他却站住了。许是那艳丽的油彩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过于浓烈，许是那高亢到近乎凄厉的唱腔，恰好击中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那一刻，台上的悲欢离合仿佛施了魔法，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风声、虫鸣、周围观众的私语，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一方小小的、被灯光照得亮晃晃的戏台。他不自觉地张着嘴，眼神发直，灵魂仿佛被摄了去，与那红脸绿袍的古人一同呼吸，一同历经着大起大落。他入戏了。
往后许多天，他像丢了魂。白日里，他沉默寡言，机械地做着手中的活计，耳朵里却总响着那晚的锣鼓与唱腔。他仿佛还站在那临时的台下，被那虚构的忠奸、善恶、爱恨包裹着，心里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那感觉如此真切，仿佛他原本苍白平淡的人生，因了这一场目击，也被涂上了浓墨重彩，有了起伏，有了重量。他甚至觉得，自己与那戏中人，有了某种秘密的关联，有些话语，是说给他听的；有些叹息，是因他而发的。他沉浸在这份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像个守财奴般，一遍遍地回味，不敢与人言说，怕一说就破了。
然而，戏总要散场。不知是哪一日，也许是看见了一片落叶无端地打着旋儿坠下，也许是黄昏时一阵风猛然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噤，那份笼罩他多日的光晕，忽然就消散了。锣鼓声歇，油彩褪去，那戏台重又变回一片光秃秃的打谷场，甚至因为被踩踏过，而显得格外狼藉。巨大的失落，如同一张潮湿的棉被，将他从头到脚裹住，沉重，且透不过气来。心里空落落的，那份被借来的热闹与悲壮还回去了，他便又只是他自己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面目模糊的路人。原来，欢喜是她人的，悲切是她人的，他什么也不曾真正拥有过。他不过是个看客，一个在别人的故事里，流了自己眼泪的傻子。
人生，可不就是一场漫长的经过么。
我们路过一座城。看着梧桐在春天里抽出新芽，绒毛细密，惹人怜爱；看着它在夏日里伸出宽厚的叶掌，遮出一片阴凉；看着它在秋风中染上金黄，铺成一地碎锦；看着它在冬雪里褪尽繁华，只余铁画银钩般的枝干，沉默地指向天空。我们以为拥有了这座城的四季，把它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将记忆与情感都系在那些街角巷尾。可或许，只是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清晨，我们便拖着行李，匆匆奔向了下一个站台。车窗外的城市迅速后退，浓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那时才明白，我们不过是城中扬起又落下的一粒尘埃，城的呼吸依旧，而我们，已经路过了。
我们会遇到一个人。在人潮汹涌的街头，于千万人之中，恰好看见了她/他眼里的光。那光亮得灼人，仿佛能驱散生命中所有的阴霾。我们交出自己的手，交出滚烫的心，交出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在月光下彼此许诺，以为手一握，便是永久，一个吻，便是终生。彼此交换着最隐秘的过往，分享着最微末的情绪，在一个屋檐下，构筑起抵挡世间风雨的巢穴。可或许，也正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我们发现那束光不知何时已经黯淡，或是指向了别处。惊觉彼此的步调已然参差，再也无法并肩同行。于是，一个转身，便散落于天涯。那个曾以为会刻骨铭心、相伴到老的人，终究也只是我们生命里，一个停留得稍久了些的过客。我们交还了钥匙，清空了物品，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是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会突然记起一种气息，一段笑语，然后心下惘然：原来，我们也只是，路过了彼此。
失落吗？是的，失落。像那位烂柯山下的樵夫，不过是看了一局棋，再回首，人间已是百年，斧柄成灰。那份恍如隔世的空洞与悲凉，大约便是“醒来”的代价。我们投入得那样深，那样真，将短短的旅途，看作永恒的归宿，把暂时的交会，当作不变的承诺。
可又能如何呢？难道因为终究要路过，我们便闭上眼睛，戴上耳机，堵住耳朵，对一路的风景视而不见么？难道因为花终究要谢，我们便要拒绝它在春日里的盛放么？
那戏台上的光影，明知是假，可那一刻的震颤与共鸣，却是千真万确。那座我们路过的城，它的朝云暮雨，它的市井人声，真真切切地塑造了我们的一段生命。那个我们路过的人，他带来的光亮与温暖，是寒夜里真真切切的火焰。
或许，“永远”本身就是一种执念。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属于谁的。星辰会陨落，山河会易形，就连我们自身这个躯壳，也不过是从自然借来暂用百年的。我们真正拥有的，不过是“路过”时，那一瞬间的感知罢了。
那么，便不再执着于“永远”了吧。做一个清醒的过客，坦然地去路过。路过花开，便沉醉于那芬芳；路过急流，便感受那澎湃；路过温暖的手，便用力回握；路过滂沱的雨，便洗去一身尘埃。
即便醒来时，终将面对那一地的清冷与空旷，那又如何？那失落本身，不也曾是曾经深深投入的证明么？那空荡荡的回响，不也正诉说着曾有的热闹与丰盈么？
戏终要散场，幕总要落下。我们站起身，整整衣襟，从别人的悲欢里抽离，转身，走入自己的夜色。夜色微凉，前路犹长。我们依然是，也将永远是，一个不动声色的，路人。路过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