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王小链
文-关中麦客
分类-案件副本
我见到王小链时,王小链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我知道王小链时,王小链还是一个没有被解救出来的被拐少女。
王小链是一件拐卖妇女案件中诸被害人之一。王小链坐在我的面前,平静的回答着我的问题。
我的问题是:她当初被拐卖的细节、她被收买人关押的细节、包括她当年被现在的婆母压住双手任现在的丈夫强行与她发生性行为的细节、她多次逃离收买人家庭又被抓回的细节。
对一个曾被拐卖的女性,我的这些提问是在揭伤口上的血痂;对一个尚年轻的女性而言,我的这些提问,不乏尖锐如刀刃的内容。
但王小链回答我的这些问题时,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应,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激动,没有眼泪。虽然是在回答着与自己相关的问题,却无动于衷的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上个世纪,贫穷还如同泛滥的洪水淹没着大地,王小链和同村的两个姐妹离开贫困的家,到西安文艺路人市上想寻一份出卖力气的活计,帮衬一下劳苦的父母。那时的王小链尚不满19岁。那时的人市,除了朴实的近乎懵懂的劳力,还多有丧尽良心的邪恶。
王小链和两个姐妹一出现在人市上,就被人贩子盯上了,人贩子欺骗她们说,自己在经销羊毛衫,需要人手从上海进货,月薪300,管吃管住。300元,这是王小链父亲辛苦一年的收入。王小链和两个姐妹没有多想立刻跟着人贩子走了。
这之后,人贩子领王小链三个姐妹去吃了午饭,午饭是两块钱一碗的葫芦头。
随后,她们被人贩子带着上了火车,这是一趟夜车,在黑暗中驶向安徽涡阳方向。
王小链说:这么多年了,许多事都忘了,这碗葫芦头她怎么也忘不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吃完饭,人贩子就带她们上了火车,从此一别家乡五年,再没有听过乡音,再没有见过亲人,再没有尝过油泼辣子的味道。这碗人贩子给她买的葫芦头居然成了她思念家乡最深刻的慰藉。
王小链此后被人贩子以2000元的价格,卖给了涡阳一户农家,收买她的人家两口人,寡母和她的儿子。
王小链左手腕上有两块疤痕,一圆一长。圆的是被香火烫的,长的是被刀割的。
王小链说,她被收买后跑了好几次,但都被抓了回来。第一次被抓回后,现在的婆婆从供桌上的香炉中拔出一棵燃着的粗香就戳在了她的手腕上。王小链说,我身上还有这样的疤,都是娃他奶烫的。王小链说,她逮住哪往哪烫。你越见不得人的地方,她越往那烫,跑一回烫一回。
我问她,刀割的伤是怎么来的?她说,是我自己割的。娃他奶有次还要烫我,我说,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抓起菜刀就在手上割了一下。
我插了一句话,这次还是你跑了后被抓回来要烫你吗?王小链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跑。这次差一点就跑成咧。我都跑到公安的车上咧,还是没跑成。
王小链的这一次没有逃跑成的经过,在我见到王小链之前已从办案侦查员那里听说了。王小链被拐卖后被卖后有十几天,西安的几名侦查员带着一个被拐女青年的母亲恰好寻访到了这个村子。王小链从门缝中看到一辆警车进了村子,立刻拼力推开了阻拦她的现在的丈夫和婆婆,冲出大门、拦住了车。王小链向车上的警察大喊:我是陕西的,是被拐来的,快救救我。车上的警察立刻打开车门拉进了王小链。带队的警察向司机喊道:掉头!快撤!
这辆警车是台中巴车,车长巷子窄,待司机三把两把的调过了车身,王小链现在的丈夫和婆婆已呼喊来不少的村民围住了车。起先,车上的警察好像还能震慑住场面,村民们只是围住了车,只有王小链现在的婆婆横挡在车前撒泼。
侦查员满怀遗憾地告诉我,当时我们只去了三个人,还有当地一名民警。如果去的人再多两个,说不定那回就将王小链救出来了。
侦查员说,他们当时还带了一个被拐妇女的母亲,他恨恨地对我说:也怪这个女的,在车上一个劲儿地喊叫:这就不是我娃,这就不是我娃。她这一喊叫一下子将村民的气氛煽起来咧,村民们跟着起哄,收买王小链的那家的儿子开始用脚踹车门,几个村民还给递砖头叫砸车门,这后来场面就控制不住咧。咱的警车车玻璃齐齐的都叫砸咧。村民们拥上车生生的将王小链又抢着走咧。
车上的那个母亲事后向侦查员们解释自己为什么大喊大叫:我以为你的不想去救我娃,就是拿这个女子顶给我呢。把我急的,这才给你的喊叫:这就不是我娃。
王小链说,这次没跑成,她母子两个将我拉回家后,就搭手把我弄咧。王小链说把她弄了,是说她现在的丈夫和婆婆当时联手对她实施了性行为。王小链还对我说,她丈夫和婆婆的这种做法,是学的村里有些收买被拐妇女人家的样子和受了村里一些人的鼓动。
自此后,王小链陷入了全体村民们防止她逃跑的汪洋大海中。无论她在做什么,都有村民警惕的目光盯着她。就连王小链上个厕所,也有人喊:婶儿,你家媳妇儿进茅房了。
王小链说:不光是对我,只要是拐卖来的媳妇儿,村里人都给瞅视着呢。王小链在这种情况下,接连生了两个孩子,也已灭了逃跑的念头。五年后,拐卖王小链的人犯落网,侦查单位这才循迹找到了王小链。
我是为了落实人贩子的犯罪事实,这才有了与王小链的对话。
我刻意的将与王小链之间的谈话提纲设计的很细致,我极力地将王小链被拐、逃跑、被虐待以及被她所谓的丈夫在所谓的婆婆的协助下对她实施性侵的细节都尽量的记录下来。
因为,当时的法律,还很难制裁收买人的行为,尽管收买人不但无耻地对被收买的妇女实施了巨大的精神摧残,更有虐待、伤害、非法拘禁、强奸等等罪行。
我能做的就是详细地记录下王小链所遭受的苦难,我想让王小链所遭受的苦难都在人贩子的身上得到加重的追究;我想将王小链所遭受的这些苦难都呈给检察官和法官,请他们完整的审视罪恶,请他们感同身受的公正的落下法槌;我也想让王小链所受的摧残能使法律增加惩罚收买人条款,彻底杜绝野蛮和愚昧。
为了不受干扰地询问王小链,我申请了动用从人贩子身上扣押的赃款作为路费,请王小链的父亲去安徽接回了王小链。我知道王小链的夫家这时已不怕王小链再跑了,王小链也不会再跑了,她的两个孩子已将她永远的栓在了安徽。
与王小链的谈话进行了两天,王小链都很平静。当她知道谈话要结束时,她突然哭了。她对我说:叔,你说我咋办呀。自从我被卖咧,我妈就总是哭。这次回来,见我妈身体越来越不行咧,我想留下来伺候又放不下那两个娃。
我问她:你婆婆现在咋样?王小链说:喔老不死的年龄也大咧,现在对我也好。喔终究是娃他亲奶。
看着王小链悲苦的样子,我似乎看到了她早早就被撕成两半的心;看看王小链悲苦的样子,活像一个四十岁的妇人。再看看笔录上我记下的她的简历:王小链,女、汉族、陕西长安县小村人、生于1971年农历八月五日(现年24岁)。
看着王小链悲苦的样子,我对她的询问无言以对。
我想:假如王小链没有被拐卖;假如那次就把王小链救出来了;假如法律严峻的可以遏制住拐卖的罪恶和收买的愚昧,现在的王小链会是怎样一个王小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