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院里落了细细的雨,青石板润出深深的颜色。廊下的竹帘半卷着,透进来的光便成了淡淡的、柔和的一片。几位太太散坐在藤椅上,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去,融在这江南的潮润里。
我靠在南窗下的矮几旁,看着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忽然想起孟太太的事来。
“前些日子,”我慢慢开口,“孟太太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
太太们的目光聚过来,像檐下的雨水汇成一线。
“夜里没睡好,迷迷糊糊地做了许多乱梦。睁开眼,天已大亮,心里却像压着一团湿棉花,闷闷地沉。她晓得,这一日又要难过了——那种心神不定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难过。她想再睡一会儿,补一补,可家里要来客人。排骨还在冰箱里,菜也没买。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警局的短信,说是违章。她愣愣地看着那条短信,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违的章。那些事便像滚雪球似的,一件一件堆过来:客人的口味,迟到的快递,还有昨晚那位刚换了工作的女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临走时红着眼圈……”
我顿了顿,端起茶盏,茶汤微温,正好入口。
太太们静静地听着,院里的雨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呢?”年轻的Z太太忍不住问,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
“后来,”我放下茶盏,“她去了娱乐室。”
“娱乐室?”
“那里有块幕布,她有时放些自己拍的片子。那天她放了一段,是前年和先生在欧洲拍的。香衣云鬓,倩影花颜,她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站在多瑙河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背景音乐是她那时候最喜欢的曲子,曼妙典雅,像溪水一样流着。她看着看着,便想起了那些温柔的时光——早晨醒来时先生给她泡的茶,黄昏散步时他忽然采给她的一朵野蔷薇……”
我说到这里,自己也微微笑了。
“她就这样看了半个钟点,心里那团湿棉花竟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她起身去厨房,焯水,炖排骨,热米饭,炒菜,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客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得齐齐整整。”
Z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她太牛了,这么快就恢复了。我真得好好学学她的方法——看自拍电影吗?”
坐在她旁边的梅太太摇着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随着她的动作,那梅花便像在风里微微颤动。她说:“她这一套操作,倒是新奇。有时候,我也觉得事情堆在一起,心里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来。她这样看看过去的电影,补充补充能量,倒是好法子。只是……”她微微侧着头,“回忆爱情的片段,真的能得着能量么?”
几位太太都笑起来,笑声轻轻的,像雨丝拂过竹叶。
我也笑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茶凉了些,倒更清冽了。
“其实,”我缓缓地说,“她开始也是乱的。头天晚上那位换工作的女友,和她聊了许多职场上的是非,走得时候,那些是非却像影子似的,留在孟太太心里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话——谁对谁错,该不该帮忙,要不要给个建议。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后来还是孩子拿了道数学题来问她,她才从那些是非里拔出来。那道题并不难,她给孩子讲着讲着,心思渐渐定了。孩子懂了,欢天喜地地去了,她也觉着轻快了些,只是睡意已经过了,迷迷糊糊地挨到天亮。”
我说着,看着廊外的雨。雨比方才密了些,檐角的水珠连成了线。
“社交里常有这样的事,”我又说,“一个人本来过得挺好,可朋友来了,把她的情绪垃圾倒给你,你就不知不觉地受了影响。那些是非对错,那些难以定夺的选择,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W太太点点头,她是个圆脸庞的中年妇人,总是笑吟吟的,此刻却收了笑容:“我就常遇到这种事。朋友多,这个来说委屈,那个来诉苦,听完这个听那个,自己倒成了个垃圾桶。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别人的事,自己的事反倒理不清了。”
“是了,”我说,“其实有一个很实用的法子。”
太太们又静下来,连呼吸都轻了。
“当你觉得心思被牵扯到不情愿的地方去,尤其是那些难以定夺、难以选择的事——你就问自己:是选A,还是不选A?然后,不管它。”
“不管它?”梅太太的团扇停了摇动。
“不管它。你接着问自己:我现在该做什么?把那件该做的事,想想清楚,然后着手去做。做饭就想着做饭,切菜就想着切菜,看书就想着看书。你把牢自己眼下该做的事,不去管那些是非对错,不去选边站,你就活在当下了。”
雨声渐密,像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板上,落在庭院深处的芭蕉叶上。那声音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这一方小天地都罩在里面。
梅太太的团扇又摇起来,她轻轻地说:“活在当下,这四个字听了多少年,只觉得是句漂亮话。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操作性的法子了。”
Z太太也点头:“不去选边站,只管做眼下该做的事——这个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想也是乱,不想也是乱,倒不如不想。”
我望着檐外的雨,心想,这雨下得真好。它不管落在哪里,不管落在谁家屋顶上,只管自己落着,干干净净的。落到地上,便渗进土里,滋养着草根树根;落到河里,便随着河水,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它从不纠结该落在哪里,该润泽哪一棵树,该洗净哪一片瓦——它只是落着,做它自己该做的事。
“孟太太后来呢?”Z太太又问。
“后来?”我回过神来,“后来客人们都夸她炖的排骨火候正好,米饭软硬适中。她笑着,心里清清爽爽的,像雨后的天。”
庭院的雨渐渐小了,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像水洗过的青瓷。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悠远。
太太们散去了,脚步声轻轻,笑语声也轻轻。我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那最后一滴雨从檐角落下,心想,人生在世,谁没有些情绪垃圾呢?扫除的法子,说来也简单——只是守住眼前这一刻,做手里该做的事罢了。
可是这简单的法子,多少人穷尽一生,也学不会。
廊外,有鸟试探着叫了一声,又一声。天,是真的要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