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沙龙的地点选在山里的一座老庭院。主人据说是个收藏家,常年不在,托人打理,偶尔借给相熟的朋友办雅集。车子停在半山腰,再往里走,要经过一段石头铺的小径。路两旁是野生的花椒树,红红的果子挂在枝头,空气里有种辛香的清气。
推开院门时,我站了一会儿。
这是座石头砌的老屋,墙是整块的青灰色山石垒的,木格栅的窗子半开着,透过去能看见山的轮廓——黛青色,层层叠叠地推向远处。
太太们已经到了,围坐在里屋的炕上。炕是旧式的,铺了软和的褥垫,褥面是暗花的绸子,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反而显得温润。炕桌上摆着几只青瓷碟,盛了瓜子、花生、核桃和开心果,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柿饼,上面洒了细细的糖霜。
我在茶案前坐下,开始煮水。
水是从山上接的泉水,装在陶瓮里澄了一夜。炭炉是新式的电炉,但壶是老铁壶,壶身布满细密的纹路。
贝太太最先到,她穿了件灰鼠皮的短袄,领口露出一截墨绿的丝绒,衬得皮肤很白。她不爱多说话,但眼睛总是在看,看窗子,看墙上的老木雕,看我煮茶的手势。
夏太太坐在炕沿,正对着窗。她今天戴了对碧玉的耳坠,光线下晃来晃去的,像两滴流动的水。她爱琢磨事,眉头总是微微蹙着,这会儿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核桃树出神。
汪太太和梅太太挨着坐,一个剥核桃,一个抚弄腕上的镯子。汪太太的手很巧,能完整地剥出整个核桃仁,薄皮一点不破。梅太太的镯子是满绿的,老坑玻璃种,光在里面转来转去,怎么也转不出来。
水开了。我温了壶,投了茶,悬壶高冲。茶叶在壶里翻滚,舒展,渐渐沉下去。茶汤倾入盏中,是浅浅的蜜绿色,泛着极细的茸毫。
“好香的茶。”贝太太轻呷一口,眼里的神色柔和了些。
夏太太端起茶盏,先不喝,凑近了闻,又轻轻晃了晃,看茶汤挂杯的样子。“这是蒙顶甘露,”她说,语气不是很肯定,像在问,“产自四川,怪道这么香。”
我点点头。她笑了一下,像得了什么奖赏。
阳光又移了几分,正正地照在炕桌上。瓜子壳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花生的红衣被捏碎时,有极细的碎屑飘起来,在空中转个圈,落在褥垫上。
我开始讲课了。
今天讲的是康德。我讲了柯尼斯堡那个小城,讲康德出身寒微,父亲是马具匠,九个孩子只活了四个。讲他一生没离开过故乡,却用思想丈量了整个宇宙。讲他每天下午准时散步,邻居们拿他对表,只有读卢梭的那几天忘了出门。
太太们听着,手里的小动作渐渐停了。
阳光透进屋里,照在石头墙上,那些青灰色的石块顿时有了温度,显出暖褐色的纹理。这座百年老屋曾经的主人,大概也这样坐过,在同样的光线里,听风声穿过瓦楞,看窗外的山色由青转黛。
“康德哲学,”我说,“就像这石头古堡,壁垒坚固,把许多人——或者说,大多数人——都隔绝在外了。真正和它有缘的,条件极为苛刻,门槛极高。”
汪太太点点头:“就像知识壁垒。有些书,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硬读也读不进去。”
梅太太忽然问:“老师为什么能和它结缘呢?讲来听听。”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其实,就是自找苦吃吧。我喜欢那份吃力,就像做智力体操,跳转腾挪之间,感受自己的力量。”
太太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有种新鲜的神情。那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想试试自己脑力的神情,像小时候看见一个新的游戏。
我莞尔一笑,说:“好的,来试试这一句吧。‘时间就是这样存在者的存在特性。’你们听了有什么想法?”
夏太太歪着头,耳坠晃了晃,垂下来,不动了。她的眼睛望着虚空里的某处,眉头又微微蹙起来。
贝太太拿起茶盏,茶已微凉,她仍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手指在盏沿上停了停,像在感受什么。
汪太太望向窗外。那棵花椒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树上挂着些红果子,细碎碎的,在阳光下像一簇簇小火苗。
梅太太低着头,抚弄腕上的镯子。镯子在腕间滑来滑去,碰到骨头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半晌。
夏太太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些:“这可真是新奇的说法。就像……就像一扇大铜门,你知道里面肯定有趣,但门关着,你不知道怎么进去。”
贝太太忽然说:“像鱼和水呢!”
大家都看她。她脸微微红了红,但还是说下去:“鱼儿在水里游,从来不觉得水有什么特别。可是有一天,鱼儿忽然看见了水——看见了养着自己的水,托着自己的水——那会是什么感觉?”
汪太太接道:“那水性和鱼性,是什么关系?是水性决定了鱼性,还是鱼性决定了水性?可鱼会说,水就是自己的存在特性吗?它不觉得,它只是活着。”
梅太太想了想:“鱼离不开水,我们也离不开时间。这是牛顿的绝对时空观吧?时间和空间是容器,我们被装在里面。”
我补充了一句:“这是海德格尔的话。我初读时,惊叹不已。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它哪里让我百读不倦。”
夏太太轻轻重复:“时间……就是这样存在者的存在特性。”她顿了顿,“只感到非常新奇呢,像看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我说:“其实,哲学的创造,某些方法,就是造句。组织词语,或者说,术语。当你造出一句新颖的金句,它就是顶梁柱了,就是框架。其他就是按部就班地垒砖头。”
太太们有点惊愕,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声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听见声音的碎片,夹杂着轻轻的笑。
我又笑了笑,说:“哲学,其实对于某些人,也不算难。它也是一种治学方法。只不过,有时你会发现,大师在捏泥巴,过家家。”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下开始流淌的水。太太们发出轻轻的喘息,肩膀松弛下来,身子往炕里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阳光又移了,从炕桌移到褥垫的边缘,照在梅太太的镯子上。那满绿的镯子在光里像一汪水,深深浅浅的,怎么也望不透。
窗外的山色更深了些,黛青里透出苍茫。有鸟在山林间叫,叫两声,停一停,再叫两声。风从瓦楞上过,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茶盏都凉了。我又开始煮水。
铁壶里的水渐渐响起来,又是那种松涛般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深很深的自己里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