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我们床车自驾到西南的第三十天。当丹炉山还笼罩在晨雾里时,我们回首告别。按导航指示,在野径般的县乡公路上盘桓,四十余公里,竟走了近两个时辰。山路是依着山的性子生出来的。此地地貌奇崛,路便没了平铺直叙的章法,只在低山丘陵间宛转求存。一时遇着窄道,紧挨着崖壁转过急弯,心也跟着悬上半空;一时又是长陡坡,车闷着头下去,倏忽一座小桥迎来,轮下空空地一响;更多时候,路面是坑洼的,车子如舟行浪里,缓缓地颠簸。平坦是极奢侈的馈赠,只偶尔在几户人家的屋前屋后慷慨片刻。看得见炊烟软软地升起,狗卧在门槛边,黄牛慢条斯理地嚼着收割后田里的稻茬,几只鸡则在草丛里专心致志地刨扒,或许是为了一粒遗落的谷,或许是为了一只昏昏的草虫。这静,是活的静,透着自得的丰足。可车行不过数里,这小村小屯,连同那点暖和的烟火气,便又被合拢来的山峦与浓绿的树木悄无声息地吞没了。窗外的景致,一帧一帧,竟像一幅缓缓铺陈又不断卷起的青绿长卷,人在车中,便成了画中一个移动的墨点,心里满是远行的好奇,与莫名的安逸与向往。
路上许久不见来车,偶尔竟疑心是否走错了道。直到对面来了摩托车,两下里近了,老李总会主动停下,摇下车窗,彼此点个头,那一闪而过的黝黑面庞上,笑容是朴拙而善意的。老李说:“正好,咱们这算是最地道的乡村旅游了。” 有些路段,山体滑坡的痕迹犹新,赭黄的泥土与狰狞的灰白石灰岩裸露着,像是大地一道新鲜的伤口。路旁有涓涓细流,从石缝里渗出,漫过人工凿出的路面。几个修路人正在整理沙石,看背影,都是上了年岁的。地图上说,这里已是南丹县吾隘镇的地界。

晌午时分,南丹县城在窗外一晃而过,我们未作停留。当210国道那熟悉的、略显粗粝的柏油路面完全展现在车轮下时,老李忽然有些激动起来。他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喃喃道:“上了这条国道,就闻到家的味儿了。” 这路可以牵着我们回到遥远的北方,回到我们的家。老李精神头十足,车子径直向北,出了广西北境的“六寨镇”,在省界上那座有些年头的“友谊亭”旁稍作歇脚。亭子默默,似在目送我们踏入另一个省份——贵州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南大门,很快独山县的麻尾镇,便到了。


独山县是个陌生的名字。此番穿行而过,才知其不凡。这里黔桂铁路、兰海高速与脚下的210国道如纵脉贯通南北,余安、麻驾高速与G552国道则似横络连接东西,俨然西南腹地通往两广的咽喉,无愧“贵州南大门”、“西南门户”之称。它不仅是地理要冲,更是“中国花灯艺术之乡”,影山文化、抗战文化的积淀之地。国道两旁,田畴、屋舍与广西境内所见风貌相差无几,只是路边饭馆与修车铺子明显多了起来,往来车辆也多是大货车,时常看见长长的车队停在路边,司机们捧着大碗吃饭,是风尘仆仆而又生机勃勃的旅途光景。

日头偏西时,我们将车泊进麻尾镇人民政府的院子。看着办公楼里下班的人流散去,我们又将车挪到院内一处未完工的僻静角落。“麻尾”这名字,让我无端想起“马尾”,不知有何渊源。一查方知,此地80%以上是布依族,“麻尾”在布依语里唤作“拉钵”,意为“南下联络站”,又因其位于独山最南端而得名。镇政府楼宇是寻常样式,但镇上的街巷,却透着一种“新旧并存、民族混搭”的独特气息,恰如这黔南门户的自我介绍。

第二日为寻早餐,几乎将镇区走了个遍。老街深藏在背巷,石板或水泥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青砖黛瓦的木楼老屋,即便有些翻修,那檐角门楣透出的明清余韵,以及浓郁的地方质感,是时光慢炖出的味道。新街则是开阔通畅的主干道,两旁贴了白瓷片的三两层小楼,底层一概是敞亮的商铺,是“下店上宅”的热闹格局。楼体样式与瓷片颜色虽多样,却奇妙地调和着传统与现代,热闹而有序,熙攘而不乱,活脱脱一个兴旺强镇的底气。
云层很厚,把人压在一个高平台上。太阳早早被掩了进去,看不清远山的轮廓,或许山本就离得远,只觉得天低低的,云絮仿佛伸手便可撩到,沉沉地浮在头顶。老街两旁,卖“猪杂粉”的招牌最多,想必是此最寻常的特色美食。寻了一家,店主是位中年妇人,店门口竟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花,见我们张望,便热情招呼。羊杂汤面是吃过的,这猪杂粉却是头一遭。八元一碗端上来,汤色清亮,香气却厚,猪肝、粉肠等杂件处理得干净,入口鲜嫩。更有趣的是桌上阵仗不小,香油、蚝油、酱醋、油辣子、酸菜、香菜末……林林总总十数样,任意调配。自己动手,七碟八碗地兑出一碗专属的滋味,这过程,竟像极了北方吃火锅时调油碗的郑重与期待。一碗粉,吃得如此扎实、讲究而又实惠,那腾腾的热气里,尽是让人心安的烟火人情。

车子继续北行。云与太阳在天上玩着捉迷藏,光与影在田野山丘间追逐,气温被调和得不燥不凉,恰到好处。当路边开始出现“都匀”的标识,便知黔南州的首府近了。想来必是个好地方,本当进城一观,奈何时间窘迫。走马观花,于她似是轻慢,于我亦难尽兴。不如留个念想,如同山水画中的留白,若有缘,自会再见。于是只从城边绕过,望见独山县在都匀北面,地域开阔,田畴平展。人生有些遗憾,并非不足,反是余韵。210国道在此与崭新的都匀环城大道、都独大道重合,六车道的坦途,奔驰其上,恍如行在高速。路过匀东镇政府大楼,其建筑巍然,主楼高耸,副楼略低,宛若展翼之鸟,令人印象深刻。在镇区寻得一处充电站,桩上标着“匀东·贵州饭店”,电价虽不菲,车与人却都需这片刻的喘息与填充。

离开州府辖区,转入都凯大道,又接上佛山大道。一路看去,玫瑰大道、清德路、炉碧大道……这些宽阔平坦的道路,连同沿途渐次兴旺的村镇,想来多是这些年国家倾力帮扶乡村振兴结出的硕果。车轮碾过五里桥路、551国道、306省道、243国道,风景在车窗外交替,不知不觉,已从黔南入了黔东南。下午三点光景,抵达了此日终点——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黄平县的重安镇。

车子最终停在镇子美食街头一块标志性的巨石后方,那里有个临江的小广场。天色尚早,却已阴阴的。上街闲走,想采买些当地风物,归去赠予亲朋。连逛了两家与美食街对角相望的超市,货架上多是寻常日用品,问及特产,店员只摇头。店里冷清,老板低头刷着手机,意兴阑珊。唯见柜台里黑色陶缸储着酒,问是何物,答是五十度的高粱酒。八元一斤,老李尝了一小口,咂咂嘴:“还能喝。” 晚餐在车上做得丰盛:炖排骨、炒青菜,再用排骨汤烩了土豆,热腾腾地吃下,一身疲乏散了大半。老李指着窗外美食街的招牌,说:“明早,咱们就吃这儿的‘凉虾’。”
天,终于一层层地暗沉下来。眼前是一条江,水面不甚宽,水流也平缓,幽幽地淌着。江堤很阔,对岸也有一道堤,堤后是公路,更远处山坡上,高高低低的屋舍叠着,那景象透着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已不知是第几回夜宿江边了。记忆里,陕西的佛坪、汉中,四川的绵阳、乐山、凉山,云南的巧家,广西的百色……许多夜晚,都是枕着潺潺的水声入眠的。生在北地,长在北地,对于水,便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与渴望。能与水这般长相伴,实在是一程奔波中最奢侈的享受。夜风起了,车外花坛里的三角梅与白菊,枝叶窸窣,似在低语。而身后寂静下来的美食街,那股由无数简单饭食、嘈杂人声、炉火明灭汇聚成的暖融融的烟火气,仿佛仍在空气中微微荡漾,混合着淡淡的花香,丝丝缕缕,将人温柔地包裹,引入沉沉的梦乡里去。

《南方行之二十:黔桂山水迢递,烟火可亲
》2025.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