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每天在我饭里下毒,我装了三年傻子。
今天她终于忍不住,把整包毒药倒进汤里。
我笑着喝完,她却在收碗时尖叫:
“你哥根本没死!这三年他一直在哪?!”
我擦掉嘴角的血:“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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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把汤端上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用抹布擦了,动作很快,擦完还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
“喝吧,特意给你炖的。”
我也笑了笑,低头看那碗汤。
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漂在面上,几块鸡肉沉在碗底,还有两颗红枣。闻起来挺香的。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
嫂子就站在旁边,没走。
我抬头看她。
“嫂子,你站这儿干啥?”
她愣了一下,说:“哦,我看看你爱不爱喝。”
“爱喝。”
我又搅了搅勺子,舀起来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咽下去,咂了咂嘴,说:“好喝。”
她松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都喝完啊,锅里还有。”
“好。”
她进了厨房。
我低下头,看着那碗汤。
三年了。
三年来她每天在我饭里下毒,我每天装成傻子,把那些饭一口一口吃下去。
头一年是耗子药,第二年换了砒霜,第三年又换回耗子药。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渠道,可能是拼多多买的吧,九块九包邮。
反正不管什么毒,我都吃了。
吃完还要傻笑着跟她说:“嫂子,今天的饭真好吃。”
她就会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嫂子是个好嫂子。
至少村里人都这么说。
我哥死的那天,她哭得晕过去三次。出殡的时候,她趴在棺材上不让人抬走,还是几个人硬把她拉开的。村里的大娘婶子们一边拉一边抹眼泪,说这媳妇太苦了,男人刚死就得守着个傻小叔子过。
我是那个傻小叔子。
我哥死的时候,我没哭。我就站在棺材旁边,傻乎乎地看,看了一会儿还笑,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什么。
有人叹了口气,说这傻子,连亲哥死了都不知道哭。
嫂子听见了,擦着眼泪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说:“没事,他不懂事,我懂。以后我养他。”
村里人都夸她仁义。
我也觉得她仁义。
所以第一年她给我下毒,我想,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
我就更乖一点。她让我干啥我干啥,下地干活,喂猪劈柴,从不偷懒。
第二年她还给我下毒。
我想,可能是剂量不够吧。她怕我死得不够快,所以换了砒霜。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
有一天我在地里干活,忽然觉得身上没劲,蹲下去歇了一会儿,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撑着锄头站起来,往前走两步,一头栽在麦子地里。
躺在那儿的时候,我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麦子刚抽穗,绿油油一片。
我忽然想,我哥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他活着,嫂子就不会想毒死我。他活着,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他活着,我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吃饭,每吃一口都得想想,今天这顿会不会就是最后一顿。
可我哥死了。
三年前死的。煤矿塌方,埋了十七个人,他是其中一个。
尸体都没找全。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干活。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扛着锄头往家走。走到村口,碰见李婶,她拎着一篮子菜,看见我就笑:
“二傻子,回家吃饭啊?”
我也笑:“嗯,回家吃饭。”
“你嫂子又给你做好吃的了吧?”
“嗯。”
“你嫂子对你真好。”
“嗯。”
我走进院子,嫂子正在灶房里忙活,烟囱里冒着烟,锅铲炒得叮当响。我放下锄头,坐在门槛上,等着吃饭。
那天晚上的饭,很好吃。
我吃完之后,在院子里吐了半宿。
吐完之后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数。数到一百零八颗的时候,天快亮了。我从地上爬起来,舀了瓢凉水漱漱口,进屋睡觉。
第二天照常下地。
就这么活着呗。
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今天这碗汤,我一看就知道不一样。
以前她下毒,都是下在饭里。米饭拌一拌,看不出来。有时候下在菜里,炒菜的时候撒一把,翻两下就匀了。
今天她把毒下在汤里。
而且是整包。
我喝第一口的时候就尝出来了。三年了,我对那个味道太熟悉了。苦的,涩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我喝完了一碗。
她又给我盛了一碗。
我又喝完。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翘,眼神亮亮的,像终于等到什么似的。
我放下碗,冲她笑了笑。
“嫂子,我吃饱了。”
“饱了?”
“嗯。”
她走过来收碗,弯腰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她的手指捏着碗沿,指节发白。
“你哥……”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你哥根本没死。”
我没动。
“这三年,他一直在哪儿?”
我擦掉嘴角的血,血沾在手背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墓里。”
她的手一松,碗掉在地上,碎了。
碎片崩起来,有一片崩到我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我看着那道口子往外渗血,没动。
她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你……”
“嫂子。”
我站起来,往她跟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走一步。
她又退一步,背抵在灶房门框上,动不了了。
“嫂子,你每天给我下毒,我就每天想一件事。”
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我哥是怎么死的。”
我低头看着她。
她比我矮一头,现在缩着脖子,更矮了。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看着她头发里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她老了。
三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多好看啊。穿着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见人就笑。我哥拉着她的手,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走到哪儿都有人放鞭炮。
那天我站在人群里,傻乎乎地笑。
我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弟,以后这就是你嫂子,对你好的。”
我说:“好。”
她确实对我好。
好的想毒死我。
“煤矿塌方那天,我哥本来不该去的。”
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天他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早上起来还在咳。他说今天不去了,歇一天。你劝他去。”
她不抖了。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说,去吧,不去扣钱。一天三百呢,感冒而已,出出汗就好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他去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然后他没回来。”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窝里咕咕叫,远处谁家的狗在吠,一声接一声,像是催着什么。
“尸体没找全,找回来那一块,埋进了坟里。”
我指着村后头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坟地,我哥的坟就在那儿。
“我每个月都去给他烧纸,跟他说说话。”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跟他说什么呢?”我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她,“跟他说,嫂子对我挺好的,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跟他说,我吃了三年毒还没死,让他别担心?”
她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早知道?”
我没回答。
“你早知道,还吃了三年?!”
她伸手推我,推在我胸口上,没什么力气,像小孩儿推大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任她推。
推了几下,她没劲了,靠着门框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了。
我低头看着她,等着。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糊着泪,眼睛里有恨意。
“你想怎么样?”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嫂子,那碗汤,我喝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地上的碗碎片,又抬头看我,眼睛慢慢睁大。
“你……”
“毒是你下的,我喝了。”我笑了笑,“你说警察会怎么判?”
她的脸又白了。
白得像纸。
“我没……我没想……”
“嫂子。”
我打断她。
“三年前,煤矿塌方那天,你在哪儿?”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碎裂。
“我哥出事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你从矿上回来。”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是去买菜,可菜市场在村东头,矿上在村西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嫂子,你给我下毒三年,我没吭声,不是因为我是傻子。”
我低头看她。
“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恨我哥。”
她瘫在地上,靠着门框,一动不动。
“现在我明白了。”
我转过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太阳照在她身上,照着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灶房门口那只碗的碎片在阳光下闪亮亮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嫂子。”
她没动。
“汤里那包药,我换过了。”
她猛地抬起头。
我笑了笑。
“三年来你给我下什么药,我都攒着。攒够了,今天还给你。”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你放心,死不了人。”
我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到村后头的坟地里。
我哥的坟头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一片。我在坟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插在土里。
烟袅袅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中散了。
“哥。”
我看着那缕烟。
“弟走了。”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哗哗响。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碰见李婶,她拎着一篮子菜,看见我就笑:
“二傻子,上哪儿去啊?”
我也笑:“出门。”
“你嫂子知道吗?”
“知道。”
她点点头,拎着菜篮子走了。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村子上头,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跟往常一样。
我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没说话。
我等了几秒,正要挂,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哑的,涩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弟。”
我站在路边。
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那个声音又说:“弟,我回来了。”
我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哥——”
那边忽然笑了一声,熟悉的,我听了二十多年的笑声。
“骗你的。”
我愣住。
“逗你玩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红得像血。
全文(完)
结语
三天后,村里人在坟地找到我。
我躺在我哥坟边,睡着了似的,嘴角还有笑。
李婶摇我,摇不动。
后来法医说我胃里有毒,三年份的,积得太多了。
我嫂子听说这事,愣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只有我知道。
那天我给她换的药,根本不是毒。
我给她换的是糖。
我哥坟头那根烟,烧完了。
我该去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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