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高速疾驰,出南京收费站,驶入中山门,便正式踏入了南京市界。跟着导航指引,我们顺利找到了张厂旧同事张大哥居住的军区家属大院。张大哥早已等候在门口,三十多年未曾谋面的老熟人猝然相见,张厂的激动溢于言表。我们在门口登记了身份证和手机号,刷脸核验完成后,开车进了大院。

张大哥家是一室一厅的户型,面积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他笑着告诉我们,这套房子是儿子单位分配的。话音刚落,张大哥的爱人就捧出冰镇好的西瓜招呼我们解暑。张厂掏出一张珍藏多年的旧照片——那是当年张大哥夫妻俩抱着儿子,去参加张厂结婚喜酒时拍的。几个人围着照片你一言我一语,追忆着当年共事的点滴往事,脸上都漾开了温柔甜蜜的笑意。张大哥的儿子凑过来瞧着照片,也忍不住笑着惊叹:“原来我小时候是这个模样啊!”我们这才知晓,张大哥的儿子高中毕业就考上了军校,毕业后成了军官,举家才跟着迁来了南京。

几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半。我想起上午早就预约了纪念馆参观,便把我们的行程如实告知,说张厂能见到张大哥已经了却了一桩心愿,让他们不必再费心招待。可张大哥一口咬定已经订好了午饭,一定要留我们聚一聚。我连连推辞,他们却笑着说:“纪念馆最多也就逛两个小时,中午这顿饭说什么都得吃。”几番推让下来,架不住两口子的盛情,我只好应了下来。
辞别张大哥一家,我们开车往纪念馆去。南京老城区的路偏窄,车流又拥挤,张厂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开,好不容易才把车停进了地下停车场。从停车场出来走了两百来米,就到了纪念馆入口,我们绕着围栏排队,核验身份证后才得以放行。门口一座座刻画着遇难者形象的雕塑,静默立着,一下子攥紧了每个参观者的心。我和张厂在自助机买了一束白菊,捧着花走进了馆内。

踏进史料陈列厅,昏暗沉郁的灯光把周遭的空气都浸得发僵发沉。当墙壁上“遇难者300000”几个大字猝不及防撞进眼帘时,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从前这只是历史课本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此刻才真切意识到,这是三十万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也曾会哭会笑,和我们一样贪恋着人间的阳光与暖意。展厅里每隔十二秒,就有一滴水轻轻坠落,黑暗中会随之亮起一个遇难者的名字,再缓缓熄灭。短短一分钟,就有五个名字亮了又暗。

讲解员说,南京大屠杀的六周时间里,平均每十二秒,就有一个同胞惨死于侵略者的刀下。滴答的水滴声一下下敲在心上,我攥着衣角的手心浸满了冷汗,仿佛能听见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在空旷的展厅里打着转,轻轻回荡。
旁边一位年纪颇大的大娘,忍不住掩面低声啜泣,我的心也跟着一阵阵揪紧,悲恸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最后我们来到了万人坑遗址陈列馆。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层层叠叠的白骨静静嵌在泥土里:有的头骨上还留着清晰的弹孔,有的骨架拧成扭曲的形状,能看出临死前还在拼命挣扎,甚至有几具骸骨紧紧靠在一起,经考证是一家人,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分开。这些白骨不是供人参观的标本,是被侵略者硬生生夺走的鲜活生命,是刻在整个民族骨血里,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直到走到出口的和平广场,我才真正读懂这座纪念馆存在的意义:我们铭记伤痛,从来不是为了延续仇恨,只是要永远记得——吾辈当自强,唯有我们自己强大了,才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