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尼斯是非洲的第一站。这里的男人们让塔碧莎头疼。他们盯着她看,在街上故意用身体挤撞她,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她穿着黑皮夹克戴着太阳镜走在街上,当地人觉得她就是"那种西方的金发女郎"。罗杰斯走在旁边,每次有人凑过来,他就把车横在中间。突尼斯城本身倒是现代化得不像非洲,干净整洁,像一个阿拉伯世界的瑞士。
往西北方向十英里是迦太基,那个在教科书里躺了三千年的名字。罗杰斯站在遗址边上的时候,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读过太多关于它的故事,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站在这里。那些破碎的石柱和地基在落日里泛着橘红色的光,像一层褪了色的旧绒布。
撒哈拉在地平线尽头等着他们。面积几乎等于美国本土四十八个州,南北两千英里,东西更远。沙漠中心有一段将近五百英里的地带,没有路,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沙丘和岩石。罗杰斯买了宽檐帽、水壶、油罐、枣椰,那种食物在沙漠里不会腐烂。他还想买一辆卡车跟在后面,但没找到合适的。塔碧莎很安静,出发前夜坐在旅馆台阶上反复清点行李,罗杰斯走过去说别担心,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我没事,声音却有点发紧。
阿尔及利亚比突尼斯更大也更破旧。在这里黑市汇率比官方高出三倍,一块钱能换到三倍的当地货币。谁都愿意冒这个险。面值贬得厉害,人们拿报纸包着钞票去买东西,一捆一捆地付。面包的价格低到荒谬,男孩们把卖不掉的面包当球踢。罗杰斯在市场上转了一圈,发现只有柚子和枣椰之类的本地货还算便宜,其他东西都贵得离谱,汽油倒是便宜,政府控制着价格,一升只要几分钱。他加满油的时候想,再过几百公里,情况就会完全反过来。
南部四百英里处,柏油路消失了。沙石路开始代替公路,然后沙子完全覆盖了路面。他们驶入了撒哈拉。罗杰斯骑在前面,塔碧莎跟在后面,两辆车的轮胎在沙子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风一吹就没有了。白天热到四十度以上,头盔里像蒸笼;夜里气温骤降,冷得人蜷在睡袋里发抖。沙丘不断移动,前一天还能认出的路标,第二天就被埋了。他们只能靠着指南针和地图上的大致方向往前走。汽油用掉一半的时候,罗杰斯停下来看了看备用油罐,心里估算着还能撑多久。塔碧莎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头盔面罩掀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重新扣好,继续骑。
他们经过了一片墓地。那些墓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沙打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名字和日期。英军的、法军的,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战争留下的。罗杰斯蹲在路边看了很久,心想这些年轻人死在这里的时候大概也就二十出头。他们也许以为自己是为了某个神圣的信念而死,而到了今天,连他们的后代都不太清楚他们到底为什么葬在这片沙子里。塔碧莎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她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罗杰斯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跨上了车。
路上还遇到一群莫扎比特人,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赶着骆驼队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们停下来聊了几句,对方递过来一块干面包和一壶水。罗杰斯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陶壶特有的土腥味。他后来想,那种味道大概就是沙漠里最奢侈的东西了,有人愿意分你半壶水。交换过几样小东西后,他们继续往南。
塔碧莎骑在后面,车速始终控制在罗杰斯能目视的范围之内。沙子太软,她加挡的时候后轮陷进去一次,自己推了出来,前轮被碎石硌歪过一次,用随车工具扳正了。她没招呼罗杰斯帮忙。到了傍晚停下来扎帐篷的时候,她蹲在沙地上把帐篷钉一根根敲进去,动作利索得不像几个月前那个在停车场里绕圈练车的人。罗杰斯在旁边烧水,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不需要任何人在后面托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