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鸡眼脑袋开了

      每年的暑假我们肯定是要到海边挖海蛎或者挖贝壳的。斗鸡眼也是我们中的一员。海石高高低低，海边的孩子对海石的熟悉程度就像自己家的凳子，所以爬得多高都不怕。那天，斗鸡眼到一片海石上，水还没有完全退潮，海石只露出一半。我想很快海石就会完全露出来，斗鸡眼可以下来，我也可以上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喊：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我一看，斗鸡眼从半高的海石掉下来，头上都是血，我慌忙扔下工具，叫上几个伙伴过来，把斗鸡眼抬到我的背上，我才知道，原来她这么轻，轻飘飘。我一下子眼眶泛红，天亮跑得快点去镇里找医生，月珍后面扶着我，左右两边四个小朋友跟着我。我轻轻对斗鸡眼说：你今天挖的贝壳很大个，会超过我。她费力地露出一点笑容，其他小朋友附和：是啊是啊！下次要告诉我们你在哪儿挖的，过几天贝壳又长出来了，不能再让你抢走。我紧张地制止其他同学，怕吵了她更疼。我自言自语着跟斗鸡眼说：我的那件绿色的的确良衬衫可以借你穿一次啊！斗鸡眼抖了抖嘴唇，原来她的眼睛，流出来的眼泪那么清亮。
      到镇医院的路怎么那么长？医生怎么也没有来？我觉得斗鸡眼开始变得很沉很沉，心里越走越害怕，幸亏，医生来了。说脑袋破了一个洞，要马上去医院，医生从我背上接过斗鸡眼，飞快地往医院跑去，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李桥说，以前经过斗鸡眼家里，我都不跟她玩，短腿说我也是，坤说我最经常取笑他……几个小伙伴越说越伤心，眼泪抹也抹不干净，脸上都是黑黑的一条一条泪线。也许是因为，我们小小的心里觉得斗鸡眼要死了，大家才发现，她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也是很好的伙伴呀！
      斗鸡眼在镇上的医院呆了几天，家里的长辈不让我们去看她。我偷偷翻墙溜进去看过一次，医院很小，很破旧。她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床单，跟平常一样安静，好像也不疼。我轻轻叫了她两声，她也不应我，我跟她说：你不要忘了，我还欠你半根铅笔，你上次挖的贝壳我怕坏了，让我妈帮你卖掉了，卖了九毛钱。你一定要找我要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个人悻悻地走出病房，两旁好像有医生和护士训斥我的声音，那声音很遥远，怎么都觉得是回声。医院门口野生着几株喇叭花，天已经黑了，喇叭花掉了一地，静静地铺在地板上，也不说话。我闻到了浓烈的花香，是被人踩碎了发出来的香味。
      后来，妈妈说斗鸡眼转去县医院了。她家是很有钱的，她爸爸本来说不治了，她小脚奶奶跟她爸爸闹，说活生生的女伢子，就放着死掉吗？从小你们做父母的也没有照顾她，她是做什么孽了吗？她爸爸也许是愧疚，毕竟斗鸡眼学习成绩是很好的。后来总算送去了县医院。
      我天天等着还斗鸡眼钱，她挖海蛎的工具还在我家。一个夏天过去了，斗鸡眼回来了，不同的是，她瘸了一条腿。说是去县医院晚了。
      以后，她还是跟着我，不过，我总是忘记她瘸了，跑在前面，还嫌弃她跑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