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新疆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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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辽阔的新疆

第十节 时间的路口

在喀什的老城里,有一条巷子叫“吾斯塘博依”。巷子不宽,两边是土坯房,墙是土黄色的,门是深蓝色的,门楣上刻着花纹,是维吾尔族喜欢的几何纹和花卉纹。巷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你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你知道它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巷子里的老人说,他们的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这些房子,这些墙,这些门,和一千年前差不多。

新疆就是这样一条巷子。你走进去,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你知道,这条巷子已经走了很久。它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的声音,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它不说话,但它的墙上有痕迹,地上有脚印,空气里有故事。

新疆的故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两千多年前,张骞从长安出发,带着一百多人的使团,向西走。他的任务是联络大月氏,共同对抗匈奴。他不知道路有多远,不知道路上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过了河西走廊,进了西域。他看见了沙漠、戈壁、雪山、草原。他看见了骑着马、赶着羊的游牧人,看见了种着麦子、葡萄的绿洲居民,看见了说着不同语言、信着不同神灵的城邦。他走了很多年,被匈奴人抓了,又被放了,继续走。他到了大月氏,大月氏不愿意打仗,他没有完成任务。但他带回了一张图,一张关于西域的图,图上标着城邦、河流、山脉、道路。这张图,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从此,丝绸之路通了。从长安出发,向西,经过河西走廊,进入塔里木盆地,沿着沙漠的边缘,分南北两道,翻过帕米尔高原,通向中亚、西亚、欧洲。丝绸、瓷器、茶叶从东边来,宝石、香料、玻璃从西边来,佛教、祆教、景教、伊斯兰教从南边来,草原的骑兵、沙漠的驼队、绿洲的商人,都在路上走。新疆是这条路的枢纽,是东西方文明的十字路口。

楼兰、尼雅、精绝、于阗、疏勒、龟兹、焉耆、车师,这些名字在史书上闪闪发光。它们是西域三十六国,是丝路上的明珠。它们不大,有的只有几千人,但它们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它们在沙漠的边缘,在天山脚下,在河流两岸,种地、放牧、经商、念经。它们信过佛教,信过祆教,信过景教,最后信了伊斯兰教。它们说过印欧语,说过突厥语,说过蒙古语,最后说了维吾尔语。它们被汉朝管过,被唐朝管过,被吐蕃管过,被回鹘管过,被蒙古管过,被清朝管过。它们像河边的芦苇,风来了,弯下腰;风过了,直起来。它们一直在那里,在这片土地上,活着。

在库车,我见过克孜尔石窟。石窟在县城西北的悬崖上,面对着一片河谷。河谷里有水,有树,有村庄。石窟开凿于公元三世纪,比敦煌莫高窟还早两百年。洞窟里的壁画,虽然斑驳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壁画上画着佛、菩萨、飞天、供养人。佛是慈祥的,菩萨是端庄的,飞天的飘带在风中飘动,像要飞起来。壁画上的颜色,蓝色的是青金石,绿色的是绿松石,红色的是朱砂,一千多年了,还是那么鲜艳。

克孜尔石窟的壁画,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多壁画被毁坏了。佛像的眼睛被挖了,脸被刮了,身体被凿了。这不是时间的侵蚀,是人的破坏。伊斯兰教传入后,反对偶像崇拜,佛像就被毁了。那些挖掉眼睛、刮掉脸的人,也许就是当年在佛前祈祷的人的后代。他们的信仰变了,但脚下的土地没变。

这就是新疆。信仰可以变,语言可以变,族群可以变,但土地不变。土地在那里,像母亲一样,接纳所有的人,不管他们信什么、说什么、叫什么。它见过佛教的兴盛,也见过佛教的衰落;见过祆教的火坛,也见过景教的十字架;见过蒙古包的炊烟,也见过清真寺的宣礼塔。它都见过,都记得,都不说。

唐朝的时候,新疆是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辖地。唐朝的军队驻扎在这里,保护丝绸之路的畅通。诗人岑参来过这里,写下了“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的诗句。他在轮台送别朋友,喝了很多酒,写了很多诗。他的诗里,有风沙、有雪、有马、有刀、有酒、有愁。那是唐朝的西域,是诗人的西域,是边塞的西域。

在吐鲁番,我见过交河故城。故城建在两条河流交汇的高台上,是唐代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故城已经废弃了上千年,但城墙还在,街道还在,房屋还在,佛寺还在。走在故城的街道上,能看见当年的商铺、民居、官署、寺庙。街道是窄的,两边的墙是高的,阳光从墙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的条纹。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交河故城里,有一处佛寺,是当年玄奘讲经的地方。玄奘西行取经,路过这里,被当时的国王挽留,在这里讲了几个月的经。玄奘是一个和尚,也是一个探险家,一个翻译家,一个学者。他从长安出发,偷渡出境,穿过沙漠,翻过雪山,走了几年,到了印度。他在印度学了十几年,带回了六百多部佛经,回到长安,翻译了一辈子。他经过新疆的时候,看见的风景,和我们现在看见的,差不多。沙漠还是那个沙漠,雪山还是那个雪山,绿洲还是那个绿洲。但他看见的人,和现在的人,不一样了。他看见的佛教,和现在的伊斯兰教,不一样了。

在喀什,我见过艾提尕尔清真寺。清真寺在喀什老城的中心,是新疆最大的清真寺。寺门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有鸽子,有人在喂鸽子,鸽子飞起来,遮天蔽日的。清真寺的里面,是一个四合院,院子里种着树,铺着地砖,很干净。礼拜殿在院子的西边,面朝麦加的方向。殿里铺着地毯,墙上没有任何画像和雕塑,只有古兰经的经文,用阿拉伯文写的,金色的,在绿色的背景上,很醒目。

伊斯兰教是在公元十世纪传入新疆的。那时候,喀喇汗王朝的萨图克·博格拉汗改信了伊斯兰教,然后强迫他的臣民也改信。伊斯兰教在新疆的传播,不是和平的,是伴随着战争和杀戮的。佛教徒被杀,佛寺被毁,佛经被烧。和田的佛教,是被刀剑消灭的。喀什的佛教,也是。那些在克孜尔石窟里挖掉佛像眼睛的人,也许就是当年改信伊斯兰教的信徒。他们的信仰变了,但脚下的土地没变。

土地不在乎。它见过太多。它见过佛的慈悲,也见过主的威严。它见过经幡在风中飘,也见过新月在塔尖上闪。它见过商队的驼铃,也见过骑兵的马蹄。它见过张骞的使团,也见过玄奘的锡杖。它见过岑参的酒壶,也见过林则徐的囚车。它都见过,都记得,都不说。

清朝的时候,新疆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乾隆皇帝平定了准噶尔部和大小和卓叛乱,把这片土地正式命名为“新疆”,意思是“故土新归”。他在伊犁设立了伊犁将军,管辖整个新疆。他从中原和陕甘迁移了大量的汉族、回族、蒙古族、锡伯族到新疆,屯田戍边。

锡伯族是从东北迁来的。乾隆二十九年,四千多名锡伯族官兵和他们的家属,从沈阳出发,西迁新疆。他们走了整整一年,走了上万里路,到了伊犁。他们在伊犁河畔扎下了根,建立了自己的村庄,种地、打猎、捕鱼,守卫着祖国的西大门。他们保留了锡伯族的语言、文字、习俗,也学会了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汉语。他们是新疆的一个小小的民族,只有几万人,但他们在伊犁河畔生活了两百多年,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在察布查尔,我见过一个锡伯族老人,叫永荣。他八十多岁了,还能说一口流利的锡伯语,也会说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汉语。他家里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他爷爷的,穿着清朝的官服,戴着花翎,很神气。他说,他爷爷是锡伯营的佐领,管着几百号人,守卫着边境。

“我们是乾隆皇帝派来的,”他说,“来了就不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伊犁河的水,喝惯了,别的地方的水,喝不惯。”

伊犁河是中国唯一一条自东向西流入北冰洋的河流。河水是天山雪水融化而成的,乳白色的,带着冰碴子的味道。锡伯族人在这条河边生活了两百多年,喝这条河的水,吃这条河的鱼,在这条河边的土地上种庄稼、养牛羊。他们的孩子在这条河里游泳,他们的老人在这条河边散步。伊犁河对他们来说,不只是河,是故乡。

永荣说,他小时候,伊犁河比现在宽,水比现在大,鱼比现在多。他光着脚在河边摸鱼,一摸就是一大盆。现在不行了,水小了,鱼也少了。

“但河还在,”他说,“只要河还在,我们就在。”

近现代以来,新疆经历了更多的变化。战争、动乱、建设、发展,一波一波的,像伊犁河的洪水,来了又退了,退了又来了。每一波都在新疆的土地上留下了痕迹。

乌鲁木齐从一个小城,变成了一个几百万人的大城市。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马路越修越宽,汽车越来越多。原来的土坯房不见了,代之以钢筋混凝土的楼房。原来的驴车不见了,代之以出租车和公交车。原来的巴扎还在,但旁边多了超市和商场。原来的馕坑还在,但旁边多了肯德基和麦当劳。

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里,我见过一个卖英吉沙小刀的维吾尔族老人。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小刀,刀刃是钢的,刀柄是牛角的、骨头的、银的,上面镶嵌着宝石,雕着花纹。老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戴着一顶四角花帽,花白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用流利的汉语跟我打招呼:“你好,朋友,看看我的刀。”

我拿起一把小刀,刀刃很锋利,刀柄上雕着一朵花,花蕊里嵌着一颗红宝石。老人说:“这把刀,是我儿子做的。他是好匠人,比我强。”

他的儿子在旁边,三十多岁,穿着一件T恤,牛仔裤,运动鞋,戴着一顶棒球帽。他正在用手机给刀拍照,发到网上去卖。他说,现在来巴扎的游客少了,大家都在网上买。他在淘宝上开了一个店,生意还不错,每个月能卖好几十把。

“传统不能丢,”他说,“但方式要变。以前是等着客人来,现在是送货上门。刀还是那个刀,但卖法不一样了。”

老人点点头,说:“他比我会做生意。我只会坐在摊子上等。他会用手机,会用电脑,会网上卖。他的刀,卖到北京、上海、广州,还卖到国外。比我强。”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欣慰,也有一丝落寞。他知道,时代变了。他的儿子适应了变化,他没有。但他不遗憾。因为他的刀,还在。他的手艺,还在。他的儿子,还在做刀。

在伊犁草原上,哈那提也变了。他不再是纯粹的牧民,他开了农家乐,接待游客,卖土特产。他的手机里存着很多游客的微信,每年夏天,游客们从内地来,住在他家的毡房里,骑马、吃肉、喝奶茶、听冬不拉。他赚了钱,盖了新房子,买了新摩托车,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但他还是放羊。每天早晨,他骑着马,赶着羊,去草原上。他不在草原上过夜了,晚上回来,住在家里的新房子。他的孩子在学校里上学,学汉语、学英语、学数学,也学哈萨克语,学骑马,学弹冬不拉。

“孩子不能只会骑马,”他说,“也要会读书。读书才能有出息。但哈萨克人的东西,也不能丢。丢了,就不是哈萨克人了。”

他知道,变化是不可避免的。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变。草原不能变,羊不能变,奶茶不能变,冬不拉不能变。这些是哈萨克人的根。根在,树就不会倒。不管风多大,雪多大。

新疆的历史,就是这样一部变化与不变的历史。城邦变了,佛寺变成了清真寺,毡房变成了楼房,驴车变成了汽车,巴扎变成了淘宝。但土地没变,天山没变,塔里木河没变,伊犁河没变。草原没变,羊没变,馕没变,奶茶没变。那些深埋在时间深处的东西——对土地的爱,对家的眷恋,对客人的热情,对传统的坚守——没变。

在喀什老城的吾斯塘博依巷子里,有一个老茶馆。茶馆很老了,据说有两三百年的历史。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色的,门是蓝色的,窗子是木格子的,上面刻着花。茶馆里摆着几张木床,床上铺着毡子,客人们盘腿坐在床上,喝茶、吃馕、聊天。

茶馆的主人叫阿不力孜,六十多岁,胖胖的,笑眯眯的,像一个弥勒佛。他每天早晨五点起来,生火烧水,煮茶。茶是砖茶,加了奶和盐,煮得浓浓的,倒在碗里,上面浮着一层奶皮。馕是刚烤的,热乎乎的,外脆内软。客人来了,一碗茶,一块馕,一坐就是半天。

阿不力孜说,这个茶馆是他爷爷的爷爷开的,传了好几代了。以前,这里是丝路上的一个驿站,商队从巴基斯坦、阿富汗、印度过来,在这里歇脚、喝茶、聊天。现在没有商队了,但有游客。游客们来这里,不是赶路,是看热闹。他们拍几张照片,喝一碗茶,就走了。

“他们不懂,”阿不力孜说,“茶要慢慢喝。急什么?又不要赶路。”

他坐在茶馆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阳光照在他脸上,金黄色的,暖暖的。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笑,又像在睡觉。

巷子里,一个孩子跑过去,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慢慢地,一步一步的。两个女人提着菜篮子,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鸟叫。一只猫躺在墙根下,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是喀什,这是新疆。一个古老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地方。一个变化的地方,一个不变的地方。一个多种声音混杂的地方,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一个让人走了还想来的地方。

我坐在茶馆里,喝着茶,吃着馕,看着巷子。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暖暖的。茶是咸的,馕是香的,时间是慢的。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许更久。我不急。我又不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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