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京城大街上的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裹着寒风,把朱红宫墙都染得素白。戴景年裹紧女儿阿念的棉袄,将送货的马车停在街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信物——那方磨得发毛的锦帕,“劝学”二字被岁月浸得模糊,却仍带着几分梅枝清润。
阿念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母亲留下的银锁,鼻尖冻得通红,忽然眼睛一亮:“爹,你看!那边有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她身上没有雪!”戴景年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位白衣女子立在街心,素袍无染,发间别着一枝凝雪的梅,雪片落在她肩头,竟未沾半分,足尖踏在积雪上,也无半点痕迹。
女子似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头朝阿念笑了笑,眉眼温婉得像初春暖阳。阿念顿时不怯了,挣着要下车:“姐姐身上有梅香!我想去看看!”戴景年刚想拉住,却见女子已轻步走来,周身仿佛有层无形的屏障,风雪到了她身前便自动分流。
“小妹妹,要去看会发光的雪吗?”女子声音清淡如雾,伸手牵过阿念的小手,那触感软得像云朵,带着暖意。阿念转头望了望父亲,见他点头,便欢欢喜喜地跟着女子往前走。戴景年心头一揪,那眉眼神态,竟与二十年前的沈清辞有七分相似,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
女子带着他们穿过喧闹的街市,雪似乎越下越大,却奇异地没挡住去路。街角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女子走着走着,身影渐渐与风雪相融,前方竟出现一条陌生的小径,两旁枯木枝桠间藏着点点莹光,像是山野灵韵化作的星子,围着阿念轻轻飞舞。
“姐姐,这里不是京城呀?”阿念咬着女子递来的酸甜野果,好奇地问。女子笑着点头:“是故人为你引路,要带你去见一位老朋友。”戴景年心头一沉,他忽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奇遇,而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执念相召。
小径尽头,竟是柯山的坡前空地。青石板上覆着薄雪,旁边立着一座坟茔,碑上“沈氏清辞”四字,在风雪中透着刺骨的凉。坟前的老梅树疏枝横斜,雪落在枝头,竟凝成了细碎的花影。
“有人等过梅开十度,等不到归人,便嫁了人间烟火。”女子停下脚步,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临终前执念不散,化作山间灵韵,只盼在年关雪落时,等你归来见最后一面。”
戴景年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十七岁离乡时,沈清辞就在柯山的坡前送他,手里攥着这方锦帕,说“愿君多顺遂,莫忘故山梅”,而他意气风发,扬言功名成就便回来寻她,彼时梅香漫坡,竟不知这一别,隔了二十年的山河秋夏。
阿念正围着老梅树转圈,忽然指着枝桠间惊呼:“爹,你看!树上有个温柔的阿姨,她在对我笑呢!”戴景年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只见梅枝间浮动着淡淡的虚影,眉眼正是沈清辞的模样,正温柔地看着阿念,眉宇间藏着的清愁,被孩童的天真悄悄化开些许。
京城三试名落孙山的羞愤,跟着商队隐入风尘的颠沛,偶闻她嫁作他人妇、儿女绕膝的怅然,再到三年前听闻她病逝柯山的钝痛,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他想起当年若不是执念功名利禄,若肯在失意时回头,或许便不会错过这半生。
“景年,勿念。”虚影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雪融,抬手拂过阿念的头顶,留下一串莹光编织的花环。阿念戴着花环拍手笑,那虚影却渐渐消散在梅香里,白衣女子也随之化作点点光影,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戴景年跪倒在坟前,泪水混着雪水滚落,砸在冻土上瞬间凝成冰粒。回首山河已是秋,忽有故人心上过,那些被岁月掩埋的遗憾,那些世事无常的沧桑,那些人生百味的苦涩,此刻都化作满心苍凉。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渐小。阿念拉了拉他的衣角,把花环递到他面前:“爹,阿姨说这花环能留住念想,让你别难过。”戴景年接过花环,指尖触到残留的暖意,那是故人透过孩童,传递的最后一丝温柔。
次日雪停,戴景年放弃了京城的货单,带着阿念下山。往后岁岁年关,他总会带着女儿回到柯山,阿念会在坟前放上亲手做的年糕,戴着那串永不枯萎的莹光花环,对着老梅树轻声说话。她总说,能听见阿姨在梅枝间应答,声音软乎乎的,像京城雪夜的歌声。
柯山的雪落了又融,岁月走了又来,世事无常本就是人生常态。那些错过的遗憾,终究成了戴景年余生里最凄美也最沉重的念想——故山依旧,旧影难寻,唯有女儿在京城雪夜遇仙的奇遇,与不散的梅香灵韵,见证着这半生的错过与怅惘,也藏着故人未曾说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