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弄脏的一锅汤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预言的“爷爷来深”的副作用一般,孩子爷爷走后的这两个礼拜,我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困顿状态。

白日里刚消化好昨夜里的母子冲突,深入反思自己的教养问题,甚至寻医问诊,得出一番育儿对策,可是还来不及实施,又发生了一些让我火冒三丈的事情。啊,查漏补缺,我就像进入最后高考冲刺阶段的高三差生一样,对各种问题促手不及、到处都是自己的知识盲区。

事情是这样进展的……

娃从学校接回来,还没上楼就要出去玩,我坚持自己的意见:吃完饭再出去玩。孩子的杀手锏就是哭,一直哭,我忙于做饭,一言不发,让他发泄。煲汤时,随手拿了个红枣让他吃,他倒停了哭,开始吃东西。

压力锅煲着汤,火上蒸着生米饭,看时间有半个小时的空档,我便和他说好出去玩半个小时回来。于是他骑上自行车,我像护卫一样,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小心护航,他倒像将军一样沉稳有余。值得夸奖的是,这半个小时,他表现极好,骑车注意安全,听从我的安全警告,来回车子都是他自己骑来骑去,哪怕上坡路,他都是自己喊着“变形金刚,加油”然后努力骑上来,我说要回家了,火上蒸饭呢,他也很配合地遵从约定,鉴于他的不凡表现,我在心里暗暗给了他三个赞。

可是轮到我下锅炒菜了,却是一出鸡飞狗跳的闹剧。

让他自己吃完粥后,我有意识地让他安排自己的活动。看到他开音箱听故事,我就放心地去厨房炒菜了。一个菜都还没开始,他就在客厅叫,“我要妈妈陪。”,我没理他,一会儿后他汲着拖鞋来到厨房,搬个凳子站在煤气灶旁边看我炒菜,也罢,只要不乱动,看就看吧。我心里想。

可是,当我专注于炒第二道菜时,突然听到“咣当”一声,我看到他犯错后的标配表情,那是一种慌张扫我一眼窥视我的反应的警惕神情,我一眼就看到小风扇掉进了放在我背后铁架上的一锅汤里,电闪雷鸣般的反应速度,我把风扇提出来扔在地上,把他从凳子上拧到地上,“你离我远点,快点!”我生气地朝他咆哮。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个具体的情绪,他站在地上,一动不动盯着我看,该死的风扇挡在我脚边,我提起来用力砸到阳台上,听到风扇叶破碎的声音我仍不解气,“得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否则我会揍他!”这是我仅剩的一点理智,然后把他强拉到客厅,我拉他手臂的时候有点粗鲁,他哇哇大哭,应该是被我的怒气和动作给吓到了,我才懒得理他,控制住不给他巴掌不打他已经是我的极限,我再不能给他更多注意力,我竭力忍耐不出声。

霖回来,看到他哭,知道是弄脏了一锅汤的缘故,他好像觉得无关紧要,可是对我来说,这不是一锅汤,这是每天一锅汤,日日无数锅汤的重复,我快疯掉了。所有他做的那些折磨我耐力的事情都浮上我的心头,我疯狂地朝霖抱怨,疯狂地喊,可是怒气依然有增无减,我感到一股无能为力并且撕心裂肺的痛苦,是的,是一地鸡毛,是一堆琐碎,是生活里所有的鸡毛蒜皮把我压倒了,我伤心地站在窗边,想要用非暴力沟通来对话自己。

“你看到孩子不小心将一把脏兮兮的风扇掉进了一锅汤里,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像是一种空洞,里面却生发出无数的暴戾,有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一种不顾一切要发泄出来要采取暴力的洪流将我挟裹。”

“你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形容。用愤怒都不准确,还有一种似乎我看不见的东西,我曾经经历过的或者被经历过的。”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母亲,我对孩子犯错误的反应恰似我母亲的翻版,也许我正是在无意识地模仿我的母亲。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需求吗?”

“什么需求?希望孩子懂事听话?觉得孩子应该懂事听话?”我不确定,我觉得一锅汤好像不足以发这么大的火,上次孩子把我手机的屏幕摔碎了,我也只是口头严厉说了几句,根本没生气,可是这次……我想到,如果不发火,我应该用怎样的理性态度来平静处理?我想象不出来,我依然感觉自己怒火中烧,然而总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我不确定,我的怒意如此真实。

我站在窗边依旧余怒未消,感觉自己的生活一地碎屑,我一点拾捡拼凑的欲望都没有,全是后悔,后悔当初在医院保胎医生建议考虑这个孩子去留的时候我们的决绝,“我真后悔留下这个孩子!”我在卧室小声地和霖说,我看到霖脸上的震动,孩子正在客厅沙发上玩得起劲,他瘦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脆弱不堪,我只得在心里重重地叹气。

我去洗了一把脸,霖叫我吃饭,我哪有胃口,这时候哪怕山珍海味就是皇亲国宴我也索然寡味。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黑茫茫的夜,想要理出一种头绪,一种承认自己反应过激,孩子犯错误难免,要懂得宽容懂得大事化小的风度……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我实在累而无助,怒而失望。我看到养育这个孩子以来一路的心酸劳累,一路的小心谨慎,一路的磕磕碰碰,我看到自己头顶上接二连三拔而不灭的白发纷增。我开始怜悯自己,我不知道是不是怜悯,我感到自己对情绪识别失灵。

霖过来劝我,我不为所动,孩子来到阳台边,踮起脚尖悄悄地看我的脸上表情,我一下子就憋不住了,“噗嗤”一声,心里冰雪融化,我佯装怒意责备他、打他,那些破碎的,鸡零狗碎的,那些被阴影笼罩的,全都不见了,我的心里又充满了阳光。

饭菜仍是可口,弄脏了的汤也很鲜美,我粥饱饭足,又是一只能蹦哒的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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