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墨无敌不是没试过重新拿起剑，但他年少时练得过于扎实，只要他重新拿起剑，便难以控制，又会伤人，又引来责骂，重蹈覆辙。
他渐渐认清，这份天下第一的实力，反而成为他通往天下第一最大的绊脚石。
天御剑门的伙食等级森严，像墨无敌这种“资质平平”的废物，是不配吃肉的。
不过，他有时会吃到肉，是阿莲送的。
阿莲在这座山住了下来，山里草木茂盛，能挖着不少野菜。
有时候运气好，她会捉着活物，烤完后会送到天御剑门。
阿莲通常不和墨无敌会面，只把食物放到指定的地点。
不是她不想看他，而是她没什么换洗的衣物，这几年在野外生活，全身破破烂烂的，怕丢他的体面。
她知道墨无敌很厉害，他这几年肯定已经在这门派里有了很高的地位，自己要识趣。
某天，她在野外捡到一些上好的衣物，可能是别的弟子的家室来探望时遗漏的。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剪刀针线，修修缝补，可算是穿得体面些了。
于是她打算见墨无敌一面，不用相认，远远的看着就好，看看如今的他在门内有多神气。
天御剑门大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背影蹲在井边洗衣服，比记忆中的体型消瘦些、佝偻些，那人穿着破破烂烂。
“无敌，是你吗？”
阿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听到阿莲的声音，肩膀抖动了一下，停下揉搓衣物的动作，但并未回头。
阿莲蹲在他身旁，将手里温热的芭蕉包裹放到他腿上，又将盆里的搓衣板捞起来斜靠盆沿。
她一边搓着衣物，一边笑道：
“搓衣板是这样用的，你看，这样就方便多了。”
“你快趁热吃吧，刚烤的野鸡，个儿挺大的，我就吃了鸡头和鸡屁股，剩下的都是你的。”
“我那还剩下不少布料，赶明儿给你弄一件，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看你那些师兄弟们都穿着……”
说话间，她始终注视着手里搓洗的衣物，只敢用余光去看墨无敌的表情。
她能感觉到墨无敌的呼吸逐渐凌乱。
墨无敌终究开口：“阿莲，你还是趁着没老，赶紧找个人嫁了吧，犯不着为我这样。”
她愣住了，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也许是听出他语气中的脆弱，她揉了揉眼睛，“不碍事，反正别人我又看不上。”
“看不上？”墨无敌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突然玩味地问道：“那第一皇剑呢？你也看不上么？那可是天下第一女剑客都要嫁的男人呢。”
“第一皇剑？谁啊？听都没听说过，看不上。”阿莲摇摇头。
墨无敌看着她一脸单纯的面容，久违地笑出声来。
她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傻笑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墨无敌重新拿起了剑。让他拿起剑的理由，是上官莹雪。
就在阿莲看望他不久，上官莹雪的花轿子也上了山。
门派弟子们纷纷目瞪口呆，这位在天御剑门打点了千两黄金的富贵女人，竟然将墨无敌这个最不受待见的弟子单独请进了轿内。
“你不怕这里的闲话传出去？”
进轿后，墨无敌一脸冰冷。
“我会在乎？”上官莹雪抿嘴一笑，“他赵合就算是我相公，在上官家也是我说了算。”
“你胖了。”墨无敌盯着她宽松的锦衣打趣道。
上官莹雪也不反驳，而是拿出一大包油纸包裹，“你呀，可不许在这儿混日子，这不存心让我上官莹雪愧疚？我今日送佛送到西，这些药材你每日服下一些，便能控制好力道了。”
“这是什么？”
墨无敌拆开一看，是一大堆晒到干瘪的花。
他从没见过这种花，花瓣粉白，但花蕊是黑的，像是药材。
几朵碎花不小心从油纸上滑落下来，上官莹雪眉头一紧，连忙护住。
“这花金贵的很呢，你可别给我糟蹋了！”她训道。
原来，这便是上官家的本行生意，这些花是西域而来的神秘药材，半斤高纯度的花蕊，可换千两黄金。
“你每晚入睡前，沏一杯，三朵花蕊便足够了，可保你第二天心神安定，能随心所欲地驾驭气力。”
她像介绍秘宝一样，露出神秘的笑容。
墨无敌眼前一亮，“真有这么神奇？”
“我上官家神奇的，可不止这些药材呢。”
不等墨无敌疑惑，她便挺着软绵绵的身段迎了上来，将他整个包裹住。
花轿就停在天御剑门的中央，上官莹雪毫不避讳，肆无忌惮地发出动静。
高亢婉转的呼唤引来一圈又一圈的弟子围观，他们纷纷目瞪口呆。
到今天他们才知道，这个叫墨无敌的人，来历不简单。
临别前，上官莹雪再三叮嘱墨无敌：“是药三分毒，可别一次服用太多。”
入夜，墨无敌沏了一杯浸泡三朵，喝下后，他果然感到有些飘飘欲仙，甚至结郁已久的那些烦心事，都抵挡不住倦意袭来。
十几年了，他终于睡了一次舒服觉，梦里，承迎他凶猛驰骋的女人，是慕容飞燕。
他再一次拿起剑进入修炼场，浑身轻飘飘的，动作流畅了许多。
噹！
他第一次凭借门派传承的剑式，与同门完成了一次正常的切磋，师父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样，墨无敌一点一点的走进了内门，切磋对象从弟子慢慢变成了师父。
某天，他和师父缠斗百招后，一个不小心，将师父的剑打飞。
他心里一虚：又没控制好力道？
“墨无敌，你进步很快，去找门主吧，我已经教不了你任何东西了。”师父抚须笑道，眼神里尽是欣慰。
从此，墨无敌成了关门弟子，由天御剑门的门主亲自传授剑法。
不到两年，他在天御剑门已是众星捧月。
这两年里，他吃过不少肉，也有了上档次的定制锦衣。
他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赏识崇拜，终于得以在笑脸相迎的环境中被滋养。
于是，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整个人开明了不少，也重新学会豪迈地去大笑。
他也更忙了，毕竟天御剑门的剑招体系繁多，需要他一遍遍记，一遍遍练，还得总结出精妙之处。
若是在以前，他定会觉得，这些剑招和赵合那种假把式没什么鸟区别。
现在却不一样，这些是他成为天下第一之前，必须学会的东西。
没人比他更加明白，这些剑招有多迂腐无能；也没人比他更加明白，这些剑招有多重要。
每次结束一天的历练，他都想着赶紧回去沏一杯“黑茶”喝。
他管那药材叫黑茶，这确实是个好东西，每天让他睡得稳稳当当。
上官莹雪的叮嘱被他抛之脑后，他服用的分量越来越多，而且不能减少。
一旦减少，他便会心浮气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性和气力。
也不能减少，因为属于他的重要日子就要来临。
出师那天的考核很隆重，山巅上，由门主亲自对抗墨无敌。
双方从日出战到日落，墨无敌本打算最后险胜门主一招作为收尾，但他发现已经难以办到这点。
令墨无敌意外的是，这场考核他逐渐拼尽全力，却输了。
更令他意外的是，门主笑道：
“从现在起，你墨无敌便是我天御剑门的新一代宗师，等天子招揽宗师进宫之日，你便代表我天御剑门去吧。”
“是。”墨无敌叩头谢恩。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但心里却泛起不安来。
多年以前，他曾和一位叫阿郎的少年切磋过，阿郎的实力比门主要厉害得多。
可如今自己败在门主手里，究竟是自己习惯了控制气力，还是说……
他竖起两指，猛然发起一道剑气，依然足够将远处一颗粗壮的树击穿。
夜里越想越睡不着，他起身，沏了今夜的第三次黑茶。
喝完后，他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他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美美睡去。
皇城中，几位老牌宗师已经过了甲子之年，天子传下圣喻，让他们告老还乡。
空缺出来的位置自然要有填补，毕竟在皇城中，那些将相之后不可一日无师。
虽说作为天下第一的欧阳白就在皇宫，但他仅对皇脉直系负责，除此之外，也会考核新上任的宗师。
皇座玉帘后，传来天子冷音：
“朕听闻，这次派来的宗师是位用剑奇才，他的年纪与你相仿，年仅三十七，便取得天御剑门的宗师之号……皇剑先生，你，可有压力？”
皇座下，欧阳白微微颌首，“回皇上，此人与我是旧相识，请皇上不必多虑。”
皇城外，护送车队停下，首轿下来一人。
“到这就行了，我自己走进去吧。”
墨无敌吩咐道。
毕竟是新晋的名门宗师，无人敢说二话。
一步，一步。
通往皇殿的路很长，磕磕碰碰，他走了将近二十年。
这条路又极为紧促，每一步，都使他吸入的空气逐渐冰凉。
他能感觉到心跳加快，并突然发觉这个世界从未如此清晰。
无数巍峨的建筑在他眼里被镀上一层冷白，却显得格外鲜艳与寒冷。
天空一声鹤鸣，惊得他躯体一震。
仿佛在踏入皇宫前，他都在醉酒。
他的小腿在打颤，虎口时不时痉挛，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回想二十年前的自己，是无比笃定地相信自己是天下第一，如今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
他在此刻悟出了一个道理——得到一个东西，准备得越久，越不敢拿，越怕拿不稳。
于是他开始放下所有思绪，试图找回那个二十年前的自己。
青青入世，独梅出雪破绝迹。
昂首目空，意揽星月盖山河。
天人一瞥，笑叹群雄争蝼蚁。
我是墨无敌，天下无敌的无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