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回娘家拜年,顺便到山上给父母烧点纸。也算是给沉睡在山上的父母拜年了。
父母的墓地,说是山,其实现在连一点山的痕迹也没有了,现在开车都能开到坟旁边,前面是通往飞机场的国道,后面是高速公路,当年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后面的一座高山,现在小路后面的大山已被夷为平地,修上了高速路,而父母的墓地这一块小坡地,树木葱郁,严然成了天然的绿化地。
父亲因肺结核逝于1985年,七八十年代肺结核病相当于现在的癌症,在父亲的最后岁月里,他为自己选好了现在的墓地,在父亲死后,母亲按父亲的意愿将他埋葬于此,这里曾经是我们家开荒的一块自留地,父亲带领我们开荒的时候,或许已经看上了这块地,作为他将来的长栖之地。
再后来,我们姊妹六七个先后工作的工作,考学的考上了学,村里人都说是我们父亲的墓地风水好的原因。现在看来也真的是不错的地方。父母的墓地,在繁忙的公路外,几百米的高处,父母躺在这里,可以坐拥青山,闲看车来车往,笑看城市百变……因为怕墓碑显眼,影响市容形象,哥哥则在父母的坟前坟后栽上树,树木浓郁而葱绿,恰好遮掩住父母的墓碑,使得在公路上一点也看不到坟头的迹象。
记忆里,我们村里有两座山,一座山背靠着我们的房屋,就在父亲这块墓地后面,这座大山给予了我们很多的回忆,小时候,寒暑假,星期天放牛是我们这帮孩子的专职工作,也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把牛赶上这座山的山顶,顺着山顶将牛赶到很远的叫“小阴家沟”的地方,那里是和郧县青山交界的地方,地域开阔,视野好,草肥,又无庄稼地,不用担心牛吃庄稼,从这座山赶牛到放牧的地方,晃晃悠悠大概需要1个小时的样子,但我们把牛赶到地方,我们就完事大吉,到了目的地,为了预防牛翻到山那边,就把牛赶到半山腰,牛顺着半山腰开始吃草,这里有两座山洼,中间夹着1条沟,两面坡都很平缓而开阔,无庄稼,把牛丢在这边半山腰,我们则待到山顶,一览无余地将牛看的清清楚楚,根本不用再去赶牛,而我们呢,则是放心大胆地在山顶抓石子,玩跳格,有时也去找山果吃,这里的山果少,春天抽毛芽吃,夏天吃“濛”,秋天有“杨刺果”,疯玩够了,到了中午,站在山顶,个人清点自已的牛。看好自己牛所在的位置,然后,回家吃饭,把牛仍在山上。
吃完饭后,我们又约着一起顺着山梁来到放牛地,牛这时候吃草已经吃到对面那座山的半山腰了,反正我们在山顶,两边的山一览无余,牛在哪里都在我们的视野里,我们继续疯玩,到了下午四五点,要回家的时候,我们就站在山顶一起大声“吼吼,吼吼,小黑妞,大黄健,小黄健,黄母牛….过来,回家了,吼,吼,吼”各自唤着自己家牛的乳名,吼吼声响彻山谷,山谷回音让我们无比兴奋,牛像听懂了一样,慢慢地开始往回返,我们就在山顶等着,每次总有那么一个或二个,听不通话的牛,或者说,不听话的牛,就呆在山那边不过来,是谁的牛,谁需要自己去山那边去赶牛,往往这时,那个伙伴,气急败坏地顺着山梁跑过去,再下到半山腰或谷底赶牛,因为生气牛不听话,就疯狂地使劲地用放牛棍抽打牛,我们其他人则在山这边等他把牛赶过来一起回家。
这样放牧久了,牛自己习惯了,后来到了那个时间点,大部分牛自已往回转了,等到牛到了我们脚下半山腰,我们开始清点牛,也有时清点不够,可两面山上又都没有牛,只有下谷底找,很远很远又很累,这是我们放牛最不想出现的事。
我们上学的时候,大人们放牛可不像我们这么清闲,大人们把牛撒在这里吃草,自己则翻到牛吃草的山那边去砍柴,这里是两个地区的交界点,几乎没人管,所以可以随便来砍柴。70~80年代,还是集体经济,靠挣工分吃饭,我们家因为孩子多,父亲又有病,不能挣多的工分,母亲一个人挣工分,怎么也养不活我们一家9口人,于是母亲选择了给生产对放牛的营生,放牛按一个牛算工分,我记得小时候,别人家一般放2个牛,而我们家最多的时候,能放5~6个牛,这样挣得工分就多。
更重要的是,母亲不仅放牛挣工分,还可以砍柴卖钱。母亲人勤手快,1天放牛的时间,别的人都是上午砍1担柴,下午砍1担柴,同样的时间,而母亲则1天砍3担柴。
儿时,放学的时候,总看见母亲在背后这座高山上的身影,这座山贫瘠荒凉,除了稀稀落落的几株桐子树之外,其他都是光头头的石头,母亲则找个陡峭开阔的地方,卸下担子,把柴从山顶滚下来,小时候,我经常站在门前柿子树下看母亲在山顶滚柴,咕咕噜噜,砰砰砰砰,看的我眼睛一眨一眨的,母亲滚完柴,自己再去挑另一担柴,挑着柴,赶着牛回来。
儿时记忆里,别人家的柴垛子,都是一垛。而我们家的柴垛子总是2垛3垛。1垛柴是用来自家烧饭用的,另外2垛柴是用来待价而沽,卖给城里来买柴的,或卖给烧窑的。除了在这里砍柴,还割龙须草,摘荒山上的桐子卖,就是这样,母亲靠着这座山,养育了我们7个儿女。
那时候,在我们村,我们家姊妹7个,每年还能买2套衣服,我们家的孩子,当时在村里是读书最多的人家,曾经在那个年代羡煞了好多人家。
我们村的另一座山,就是在父亲墓地的左前方,那座山很高很堵,草少石头多,山的背面是庄稼地,不是放牛的好处所,虽然很近,但大人从不让我们去那里放牛。
但那座山,于我们来说,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每天早上,太阳都从山顶上露出半边脸,小时候觉得那座山真高,都快挨到天了,连太阳都遮住了。
长大后,去了武当山,才只知道家门口那座山跟武当山比,压根就不算山。再后来,我走南闯北,到过华山,才知道武当山跟华山比高度,比险峻,那也是笑了。无论村外的山多高多俊,可我仍然常常想起家乡里那两座山。
我家门前有颗好大好大的柿子树,柿子树对着大山,离大山也不远,早上站在柿子树下看太阳升起,大人们喜欢晚上在柿子树下唠家长理短。
小时候,我常常干的一件事是,站在柿子树下,面对那座山,看着太阳冉冉升起,嘴里唱着“东方红 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的歌曲,这是我记忆里唯一一首儿歌。
那时,总想爬上对面那座山顶,伸手摸摸山顶的太阳,可母亲说,那山容易滚石头,又陡峭,不让我们去。
儿时,家乡的两座山,贫瘠而荒凉,但在母亲坚实的肩膀下和勤劳的双手中,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也把我们姊妹7个都供读完成学业。
40年的桑海沧田,家乡历经2次大的洗礼,一次是1982年那场洪水,洗劫了整个村庄,整个村庄变成了瓦砾废墟,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白茫茫的汪洋泥地,村庄的人又重建房屋,为了预防洪水,再次建房时,大家都选择高处,依山而建,离山更近了。
另一次的变迁,是最近几年,随着城市的发展,坼迁修路已让村庄的人尽数搬出,连儿时家乡的两座大山也已经不复存在,曾经的村庄,房屋所剩无几。40年前的田埂路,已经变成宽阔的机场路,曾经登山的羊肠小路,也已经变成高速路,养育了村庄几十年的大山,就这样消失了,当年放过牛的那片荒山,也不知变成什么样了,因为高速路护栏的原因,挡住了前去看看的脚步,唯一不变的是,父母的坟依然在那里,这也是我们每年节假日再回到村庄的唯一理由。说是村庄,其实已经不再是村庄,它已经变成城市的主干线。
人生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有些事会淡忘,有些事会刻在记忆力,家乡,他也一样在经历许多变迁,现在我尚能记忆,寻找到当年两座山的踪迹,也许再过几十年后,谁也不会记得和知道,这里曾经矗立过两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