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非•主题写作征文之【突围】


             

                  ——当责任被视为神圣使命的时候,心灵便缚上了第一根茧丝。

『壹』

秋分已过,秋老虎却彪得正悍,热辣辣的太阳每天钉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三十六七度气温下的县城,如失火的钢筋水泥大森林,灼熬。

难得有个凉快的中午,天阴阴的,云厚厚的。

舒南云走进院子时,正好两点二十五分。

刑警大队的勘察车停在大楼前,警灯闪烁。

练宏见了舒南云,远远地喊道:“师父,东华山里,有人发现一具尸骨,很可能是“9•01” 强奸杀人案的嫌犯。”

舒南云右手一把将保温茶杯塞进裤袋,脚下一快,伸手、拉门、跨步入车一气呵成快捷敏锐,“说说具体情况。”

“今天上午,有几个驴友在东华山那片原始森林一个山洞内发现了一具尸骨,已经呈白骨化状态,他们便报了警。110接警指挥中心的值班干警尽了心,加了报警驴友的微信,要他拍了照片发过来。看到现场遗留衣裤时,我总觉得有点什么牵扯,便查了“9•01” 强奸杀人案的走访调查询问笔录,发现与当初村民描述嫌犯出走时所着衣裤高度吻合,所以初步判断死者是出走的嫌犯。”练宏的汇报条理清晰。

“当初围山搜捕时,遗漏了这块?”舒南云眉头并未打开。

“师父,天湖山深山区这一片,是县城和8个乡镇自来水水源保护地,封山30多年了,不准砍伐,不准开发。那两百多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根本就无路可进。当时,围山时圈进去了,但没有入内搜索,谁会想到这家伙蹿里面去了。”见舒南云又咬着牙帮,练宏补充道:“那伙驴友,是几个专爱钻老林子的中青年人,他们也是准备了几个礼拜才敢入林,还在林子里面住了一晚,他们可是装备齐全,不仅有卫星定位地图,还有卫星电话,比我们围山搜捕的民兵强多了。”

舒南云右拳砸在自己左掌心,叹了口气。


一具成人白骨躺在石板上,完整得犹如医学院课堂上的人体骨架模型,衣衫褴褛但没有破碎。

不远处滚落了一个“百草枯”除草剂塑料瓶子。

“估计死者是喝百草枯农药自尽,而且药量极大,尸骨有异味,所以完整,没有野兽啃咬的痕迹。骨龄、身高基本与案犯吻合,从白骨化程度推断,死者死亡时间也与发案时间能叠上。但要最后确认,还得做DNA检测。”法医向舒南云汇报,看着森森白骨,他又感慨了一句:“喝百草枯,会死得很痛苦!那可真是烂肠穿肚,五脏俱腐,而且时间缓慢,折磨难忍。”

舒南云一直望着灰灰的天空,似乎没理会他的感慨,突然发话:“收队!天要黑了,还有二十几里山路要走呢。”

『贰』

一九八八年的暑假,热而潮闷。

月亮都悬在赣江上空半天了,江边蔗林中的大路,依然地气上腾闷热难耐。

舒南云飘在路上,单车轮子轧在沙石路面,“娑娑”有声。

他支楞着双耳,希望能捕捉到一丝别的声响,却始终未有收获。

终于,耳中传来电视声。

哦,到云洲村了,那是县城到云县中学六里长路间唯一一个小村庄,路边村民房中飘出中央一台《河殇》铿锵的说词和气势磅礴的配乐……

“你跟着我干什么?”一声娇叱突然迎面而来,从屋影暗处走出来一个半大姑娘。

在路边几栋民房漏出的电灯光下,能清楚地看分明她十五六岁的姣好面容,柳眉倒竖,双手还握着一截木棒,应该是临时从老乡家的柴火垛上拿的。

舒南云露齿笑了。

跟在这样一个漂亮姑娘身后,他是故意的!

暑期里,云县中学高二、初二学生都在补课,为下一年度毕业季冲刺。每到周末这条公路上就行满成群结队的学生。

今晚,她形只影单。

舒南云一年前警校毕业,分配到县城派出所工作。

那几年,糖价一路上扬,县糖厂正红火,甘蔗收购价也连年迭升。沿江路两边的大片沙土田地陆续种上了甘蔗,每到秋季,甘蔗林像一片浩瀚绿海,铺地遮天。

舒南云对这条甘蔗林中的公路总有一种隐约的担忧。

他知道,自己是新警,人微言轻,无法向所里提什么建议,只能在周六周日牺牲休息时间巡弋在这条路上。

只要坚持,必有所值!他一直鼓励自己。

“你怎么这么晚才去学校?”这姑娘一上沿江路,舒南云就不远不近跟上了。

“我问你跟着我干什么?”因为在村庄旁,小姑娘有了底气,声高音脆。

“保护你啊!怕你路上不安全。”

“保……”小姑娘突然不吭声,笑了。

因为她看到那个右脚踮地不下车的年轻人翻起了上衣右下摆,他腰上,挂着一支手枪,棕色牛皮枪套上,一排铜壳子弹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黄光。

他真是警察!

『叁』

二十六天前,也是中午,也是两点二十五分,舒南云闹钟般准时跨进公安局院子。

练宏领着几个人正在下台阶连跑带蹦往勘察车上赶。

“宏子,又出什么大案了?”舒南云也就随口一问,脚下没停。

“师父,金川乡中学有个女学生不见了。金川派出所李所来电要我们过去看看。”

舒南云收住了正要迈上台阶的脚,扭头盯着警车,突然咬了咬腮帮子,转身紧走几步拉开车门,“噌”地坐上了副驾驶座。

那是副大队长练宏的专座。练宏一愣,跟着队员从中门上了车厢。

“舒副政委,您……也去……现场?”刑事技术员林小燕抱着勘察包,嗫嚅出一句,舒南云在局里分管的是纪检监察、警风督察、政工人事。

“怎么,老子不当刑警大队长,就不能出现场了?”

练宏狠狠瞪了林小燕一眼。


昨天,九月一日,全县中小学开学。

“失踪的女学生叫兰丽,梁岭村畲族人,金川中学初三(1)班学生,十五岁。”练宏在车上开始了汇报。

“按学校的安排,初一新生是1、2号两天报名,老生1号要全部报完到。初三(1)班班主任发现兰丽昨天没有返校报名,按“普九”规定今日早上便汇报到学校,学校报到乡政府,并书面通知了村委会:学生必须到校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否则家长涉嫌违反《义务教育法》。”

“兰丽父母在广东佛山南海一个家俱厂打工,家里还有爷爷奶奶和一个8岁的弟弟。村委会干部上门后才知道,兰丽昨日就已经去学校报到了。两头不见人,怀疑失踪了,便报了警。”


“师父,您……怎么……?”金川派出所李所长一见跳下勘察车的舒南云,大吃一惊,目光随即在练宏脸上扫描了半天。他在刑警大队干过六年,那时,舒南云还是刑警大队长。

“少废话!说说情况。”舒南云没进派出所,而是倚在车门边。

“上午九点多接警后,我们与家长、学校、村委会都做了沟通,兰丽带了一部手机出门,但已打不通;其本地的亲戚我们已全部通过话,确认兰丽这两日没有去过;梁岭畲村至金川中学六公里有余,所里干警与村干部组织人沿途寻访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所以,我们请求刑警大队技术支援,如果兰丽是厌学出走或被人诱惑拐骗,手机定位是唯一希望。”

听完介绍,练宏掏出包软芙蓉王递给舒南云一根。他知道师父戒烟好多年了,还是摸出打火机凑过去给点上了火。“每遇大案烟遭殃”他一直记得师父这话,也记得师父的习惯。

“师父,你看……”

“告诉刚子,这案子我接了。”舒南云冒出莫名其妙的一句。

离开刑警大队以后,舒南云从不过问刑事案件,连抽了十几年的烟都戒了。

今日,天荒再破。

『肆』

董盛颜,十六岁,人如其名容貌出众,家住县城西门尚书巷,云县中学初三(1)班学习委员,尖子生。

能取这样一个名字,父亲肯定是读书人。

董正方是县电影院写牌老师。

每天早晨,在县城大街交汇路口、商场门口等热闹处,都能见到他拎着那个装着三两支毛笔和金银粉盒的木匣子,写那些固定的电影宣传牌,一手毛笔正楷稳如拓帖,是小城知名人士。

董盛颜的母亲无业,在家相夫教子照顾董盛颜姐妹二人。

不测风云降临了这个貌似幸福的家庭。那天,董正方在菜市场入口写完电影牌后,到屠夫朋友的猪肉摊前,就着新鲜滚烫的炒里脊、烹猪脑喝了两碗早酒,回家后突然倒下,送到县医院一检查,却确诊为暴发性肝炎,被紧急送往省医院。几天后,变成了一只骨灰盒回到家里。

顶樑柱倒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董盛颜母亲在电影院售票窗口边的旮旯里搭了间木板棚子,卖花生瓜子香烟汽水之类,挣一家娘仨的饭钱。电影院经理看着这碍眼的木棚,一声叹息睁只眼闭只眼。

董盛颜乖巧懂事,周末总是抢着去棚子里“值守”,让妈妈能回家歇一歇。

星期天,她要守到19:30这场电影开场,做完这波生意才匆匆忙忙赶往学校。


终于有个星期天,董盛颜没有赶到教室。

一个礼拜后,人找到了。

在赣江下游十几里的接官亭湾,浮上了水面。身无寸缕,呈巨人观,胀得像只气球,面目全非。

“体表有凌乱轻微外伤,脖子上有明显掐痕,口鼻腔干净,被性侵。初步判定为强奸杀人,窒息致死,被害人入水时已经死亡,罪犯应该是抛尸灭迹。”法医尸检后作出初判。

看到董盛颜的尸体时,舒南云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一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但是,愤怒、懊恼、失败……还有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冲撞得他满脸通红,头“嗡嗡”作响。

“畜牲……畜牲!”

同事后来说,舒南云咬牙切齿的闷吼,布满血丝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像一只要吃人的猛虎,骇人!


在梁岭村路边一片脐橙园里,女学生兰丽的遗体很快被发现,浅浅地埋在一个小土坑里。边上,还有一溜因脐橙树染上黄龙病而砍了树挖了蔸留下的土坑。

嫌疑犯很快锁定,就是脐橙园的守园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男子。

在果园看守房内那张衣被凌乱、肮脏不堪的床上,法医提取到了多人的毛发、体液、皮屑,最关键的就是找到了兰丽的血迹,确认了这里就是犯罪第一现场。

暴力控制女学生,性侵,勒毙,埋尸灭迹。9•01 强奸杀人案立即被列为大要案件。

命案必破!

围山搜捕,全县排查,全国通辑,犯罪嫌疑人却不见了,仿佛人间蒸发。

“我们还是迟了,没能护住这孩子!”舒南云离开脐橙园时咬着牙帮满脸戾气。

练宏心里一震。

林小燕跟在练宏身后怯怯地低问,“练大,舒政委……他……什么情况?”

练宏被政工科长领进刑警队办公室那年,才22岁。

“舒队长,这是小练,警院毕业生,在东山派出所淬了一年,正式分配到你们队。”

那是练宏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心目中的“霹雳神探”。

说实话,舒南云长得很舒展,眉眼五官也俊朗,可脸上总罩着的那层冰模糊了那股帅气,让人看着心揪,还心怯。练宏此刻心里就怯怯的,他热情洋溢的腹稿被舒南云凌厉的眼神剁成了低低的蚊吟:“舒队……”

“再去看看现场。”

练宏没看到,转身走向门外的舒队,皱了皱眉头,他在嫌弃一个说话都怯怯的刑警。

练宏正赶上一起大案。

云县城南一公里处的赣江上,正在拦坝修电站,那可是国家重点建设工程。

南门城墙边有一家废品收购店,专收废旧钢铁。

守着这么大一个建设工地,废品收购店生意自然火爆。

两天前的夜里,收购店出事了,店主夫妻和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的俩女儿,一家四口惨遭灭门。

案件太过血腥,性质极为恶劣,省市两级高度重视,给云县公安局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破案。

现场对外是封存的。

舒南云站在废品收购店内那台磅秤上抽了三根烟,突然甩出一句:小练,说说。

练宏到场后不仅认真观察过店内外环境和技术组现场勘察时标注的所有标识,脑子里已经演练过好几种作案过程,“从现场的凌乱分析,罪犯应该不是惯犯,缺乏谋划,行动琐碎混乱;其二,从现场遗留的脚印看,罪犯应该是一人,单独作案;其三,罪犯年龄不会超过40岁,身强力大,手法凶残,四名死者都是一招毙命,据此分析,此人平日里行事比较沉稳,性格阴鸷,不排除他以前受过心理打击……”

见舒南云面无表情,既看不出欣赏也不见阻止,练宏干脆放开了胆子说,“作案动机一时难以准确判断:如果店家丢了大额钱财,不排除见财起意谋财害命;当然,也不排除店主收了敏感的东西或掌握了别人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灭口;从这家人的情况来看,情杀和仇杀的可能性不大。从这家店的位置分析,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也几乎可以排除。”

“你是说,鱼还沉在塘里,只要我们网够密,就能捞出来?”

“应该是。”

舒南云一直皱着的眉头展开了,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在干涸的荒原上突然见了棵婷婷树苗时的欣喜,“好,你进专案组。”

当天的案情分析会后,舒南云给全队下了三条指令:

一是以废品收购店为中心,继续向外扩展寻访知情者,尤其是仔细寻找作案工具;

二是对云县三年内“两劳”释放人员进行排查,尤其是近几日去向不明或说不清行踪的人员;

三是全面摸排向废品收购店出售废旧钢铁的供货人员及渠道,追踪废旧钢铁去向,还原该店的整个货流过程。联系负责水电站施工的武警水电工程部队保卫部协助排查。

第三项工作由他自己带队,练宏跟在他这一组。

后来的事实证明,舒南云的第三条指令找准了侦破方向,为案件的破获起了关键作用。

在部队保卫部的协助下,专案组查获了一伙专门偷盗施工材料的犯罪团伙,他们中有负责搬运施工运材料的农民工,有负责捆扎钢筋和检查质量的家属工、军工,还有负责看守仓库的军士。

成功抓捕这一团伙后,刑警队、预审科和部队保卫部全部压了上去,全面排查和审讯,终于从这十几名盗窃惯犯中甄别出看守钢材仓库的武警军士。

原来,这是一只长期从仓库中盗卖钢材的硕鼠。近日,部队开始开展“双查两清理”:查偷懒怠工、查安全隐患;清理人员、清理物资。这家伙知道,只要一查仓库,钢筋短缺无法隐瞒,如果再顺着渠道一查废品收购店,自己必将暴露,于是铤而走险。

办案中查明,犯罪嫌疑人少年时其母与邻居吵架,被邻居推撞倒地意外身亡,虽然邻居因此被判刑,但犯罪嫌疑人始终认为“杀人必须偿命”,加上少年失母缺爱失恃,心结随长益重,性格越来越阴鸷,行事越来越偏激。

有些人,天生就是干刑警的料,练宏就这样成了舒南云的徒弟。

案子破了,练宏在队里闲谈时,高兴中不免流露出几分得意。

舒南云把他叫进了办公室,“牛气啦?觉得自己成神探了?这些年,刑警队还有几起大案命案一直没破,要不,麻烦神探你承包一下?”

初出茅庐的练宏不知道,他的师父一直自囿于初出茅庐时遇到的那起至今未破的杀人案。

一名优秀的刑警,一定具有强烈的责任感。但有些案件注定永远无法侦破,因此越是出类拔萃的刑警越容易被困于自己近乎神圣的责任与使命感无法自拔,几近崩溃。

“师兄,队长他……一直这么凶吗?怎么就没见他晴过脸?”练宏终于忍不住向副指导员庄刚吐槽。

“你才跟了他几天?我都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这阎王笑过。”庄刚是舒南云警校低两届的师弟,毕业后一直和舒南云搭档。

“还是没有消息吗?”舒南云从梁岭回来后,天天上班先到刑警大队转转再回自己六楼的办公室。

手中的保温杯往中间的办公桌上一戳,整个刑警大队都感受到了一股逼人的寒气,舒南云心中那块千年寒冰,一圈一圈地洇出凛凛冷冽,瞬间填满了偌大的办公室。

“通缉令发了半个月了,这家伙能上了天去?他一个农民,身上也没几个卵钱,能跑多远?”

“师父,真没线索了!”练宏看着舒南云阴沉沉的脸,小心翼翼。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刑警啊,职责就是找线索!这身制服这么好穿?案子破了,罪犯抓不到,有屁用啊!对那孩子能交待吗?对死者家属能交待吗?杀人犯不抓回来领死,法律还有什么用?天理公道在哪儿?”

“没线索,能成为借口吗?线索要出去找哇!都出去,分几个组,周边县、市、省都去,重点是边远地区的农、林区务工人员,没人干的脏活、累活、重体力活,估计这王八蛋也就敢去这些地方了。”

“师父,你也知道,这就是大海捞针。局里办案经费紧张你也清楚,这样满世界撒网,庄局哪会批准……”舒南云主动接案领办,不仅令刑警大队紧张,也让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庄刚有些缩手缩脚。

“我去找他!”


“师兄,你……”庄刚一见舒南云进门,起身迎过去接他手中的保温杯续水。

“半个月,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干吗不让宏子他们出去找找?”舒南云没让出保温杯。

“通缉令发了,也挂网了,先等等看吧。主要是出去也没方向,不知该往哪里追。”

“网上追逃,归案率有多少,你不是不知道!‘命案必破’是硬指标,你是不是觉得案子破了,对上对下就能交待了。刚子,这官,不能这样当!”舒南云把保温杯重重地矗在庄刚办公桌上。

庄刚满脸通红,静默了片刻,“师兄,既然你说到这儿了,那我也解释一下。那年,真不是我要占你的位置……”

“你扯什么鸡巴蛋,老子在乎过这顶破草帽吗!老子在乎的是,杀人犯必须伏法,必须!”


那年,也是九月的一天。

走出看守所时雨还未停,舒南云跨上练宏驶靠过来的警车,嘴角抿成了上翘的圆弧。

“师父,这么大的案子突破了,三等功是跑不掉了!您……那事,不就板上钉钉了,不领我们撮一顿?”

一个月前,云县境内国道发生一起车匪扒车盗窃案,案件没什么特别,关键是失物太特别了,整整四箱一百公斤军用炸药。案情当晚就直达共和国顶层,大案通天。看着破案命令上的那些签名,舒南云冲局长嚷了一句:“靠!中央台新闻联播天天见这些大佬,今天,终于轮到老子在他们面前露一手了!”

领着刑警大队大案中队在国道连轴转了一个月,抓了十几个车匪路霸,舒南云国道——看守所两头跑,今天上午,其中一名劫匪终于撂了。

“回队里!”

走进办公室,门边的三人木沙发上铐着个年轻人,蹲着,把进路挡了一半。

内勤一见舒南云,起身汇报,“舒大,按你吩咐的地址,庄教(导员)领人去起赃了,走了有个把小时了。”

“什么鸟人?也不知让让道。”舒南云扭头盯着门边蹲着的年轻人。

“二中队李队长他们逮回来的,强奸犯,说是特犟,铐在那儿煞威降火呢。”

“畜牲!”舒南云突然转身一脚踹了过去,年轻人“哇哇”大叫躺到了地板上。

这一脚,让舒南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仅到手边的三等功飞了,县委五人小组办公会已经通过的副局长任命也止步于常委会前,还背了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半年后,刑警大队教导员庄刚被县委任命为公安局副局长,主管刑侦工作。

人生流年,不过是风聚云散的过往;

花枝酒盏,留不住远去新临的悲欢。

电影院早就拆了,这块城区中心的地皮上,现在是夜市。

练宏领着一行人熟门熟路来到一家烧烤摊,要了个独棚围坐一桌。

“练队来了……”老板娘三十多岁,干练飒爽,风韵自溢。

“还是老规矩?”她举着点单夹直奔练宏,走过舒南云跟前时突然停步,“你是……小舒警官?”

林小燕“噗呲”一口茶笑喷在地上,“小舒警官?你才多大……那是我们领导,舒政委。”

“是我妈教的,要叫舒警官。”

“还真是您,还是那么帅,我就觉得不会认错!”老板娘笑吟吟打量着舒南云,“我叫董秀颜……”

舒南云脑海中瞬间浮出二十年前那张清秀的脸。

“电影院还在那会儿,我妈在这开小卖棚,卖花生瓜子香烟汽水……”

“我知道你是谁。”


羊肉,牛肉,鸡翅,土豆,韭菜,黄瓜,羊腰子,鱿鱼须……啤酒一扎一扎排在各人面前。

烟雾缭绕,觥筹交错。

练宏举杯开了桌,“师父,我们敬您,您能回来,真好……”

眼见舒南云终于晴开了脸,林小燕问出了一直盘绕在心里的疑问,“政委,您怎么就能一眼判定那个橙子园有问题?”

“哪来的一眼判定?没那么神!这种事,有运气的成份,也有老刑警的感觉。我向班主任仔细了解过那孩子的情况,她虽说成绩不是很拔尖,但诚实好学,初一初二两年从没缺过课,这样的孩子不可能厌学逃学;其次,拐卖妇女儿童犯罪被我们严厉打击了这么多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像梁岭这样的偏僻山村,拐进的可能应该大于拐出才对;所以从一开始我的感觉就偏向于她出事了,这才调了警犬过来。”

“从梁岭畲村到金川中学,沿线大部分是荒山野岭,有5个村庄,理论上说,每个地方都可以实施犯罪,都可能是发案现场。但是,被害人是名女学生,无财,无仇,半大不小,最大可能就是引来性犯罪。你们也清楚,当下的农村,青壮年几乎全部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几乎全是老弱妇孺。能够瞬间控制一个十五六岁姑娘的人,必须够强壮,而完成犯罪还能不被人发觉,地点必须够隐蔽。这就排除了大部分的对象和地点。这一路走下来,还有比脐橙园更符合条件的地方么?”

“这种职业感觉,其实就包含了上述排除筛选法,脑海里瞬间排除了很多东西,只浮上来一些符合本案条件的人和场所,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直觉。”

“说运气,就是方向判对了,动作也快,在证据还没消失或掩藏之前就被我们抢到手了。派出所干警和村干部的沿途查找,应该惊动了犯罪分子,令他惊慌失措,我们以快打快,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才拿到了这些犯罪证据。”

“试想一下,如果我们慢一天,犯罪分子就有足够的时间清理犯罪现场,消除毁灭犯罪证据,也有足够时间处理受害者遗体。简单说,哪怕是深埋一米以上,再在脐橙园里喷一遍农药或除草剂掩盖气味,我们的警犬还能找到人么?”


“各位帽子蜀黍……”董秀颜端着啤酒杯挤上了桌,“今晚的单全算我的!我请舒警官和他的同事。”

舒南云目光滑过林小燕落在练宏脸上,他看到的是两双眼睛四只问号。

“舒警官你别看他们了,今晚必须我请。你也别小看我这摊,我赚的,不比你少!”

“那年的事,我妈都和我说了。她一直挺感激你,真的,还说要到公安局去找找你呢,没成想,在这遇上你了。”

“那年暑假结束时,你几乎天天到我们小卖棚来坐坐,陪我妈说话。”

“现在日子过好了,她就老叨叨以前的人和事。她跟我说,你有句话,她一辈子不会忘。”

“我妈说,你说这话时哭了,满脸的泪,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你不知道,就是因为这句话,我妈慢慢就走出来了。她自己唠叨:咱就是一小老百姓,还有人守着护着,有人关心,就够了。摊上这事,就是命啊!”


“还真是小舒警官……”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直冲冲朝舒南云走来。

“我跟我妈说,小舒警官来摊上撸串了,她还不信,说一定要过来见见……”董秀颜起身搀住老人。

舒南云让起身,“婶……您还好吧?您坐。”

“小舒……也不小了!怎么跟这些孩子似的,尽吃些烟薰火燎的东西。”

“今儿他们高兴,破了个大案……”

“逮着坏人了?”老妇人看着舒南云,满脸欣喜。

“逮着了!像条野狗似的死在山里,烂心烂肺烂肉烂肠,都烂光了,就剩几根骨头了,天不藏奸!那些畜牲,就该这下场!”舒南云拳头擂在桌面上,咬牙切齿。

老妇人怔怔地盯着舒南云,心在颤抖:这孩子,还是没放下啊!二十年,心里经历的折磨,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他脸上的阴沉与戾气,可对经历者来说,却是日积月累熬心锥脊的承受!

她干枯的眼窝沁出湿润,“小舒啊,都过去二十年了,你咋还惦着这事?……孩子啊,咱不能这样难为自己,不能啊!”

“婶,……那年,我在江边这条路上巡了一个暑假……没休息过一晚……”舒南云哽咽断续了话语,“可我还是没……没能护住她!婶……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练宏第一次见到师父流泪,硬铮铮的汉子涕泪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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