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节 纵向不平衡与横向不平衡

第三节 纵向不平衡与横向不平衡

核心逻辑

分税制改革后,中央拿走收入大头,地方承担支出大头,中央通过转移支付填补地方收支缺口。
但从全国总数看能补上,不等于每级政府都能补上,也不等于每个地区都能补上:

省里有钱,乡里不见得有钱;广州有钱,兰州不见得有钱。

这种纵向和横向的不平衡,造成了不少矛盾和冲突,也催生了很多改革。


一、基层财政困难(纵向不平衡)

1. 成因:财权层层上收,事权层层下压

  • 分税制后,中央与省分成,省与市县分成。
  • 上级权威高于下级,越往基层分到的钱越少,任务却越多。
  • 20世纪90年代末流行顺口溜:

中央财政蒸蒸日上,省级财政稳稳当当,市级财政摇摇晃晃,县级财政哭爹叫娘,乡级财政精精光光。

2. 表现:地区差异大,中西部基层尤其困难

  • 东部沿海: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土地财政”,一手预算财政“吃饭”,一手土地财政“办事”。
  • 中西部县乡:土地不值钱,财政收入连发工资都不够,和办事的钱相互挤占,连“吃饭财政”都不算,只能算“讨饭财政”。
  • 后果:基层政府没钱就想办法增收,乱收费层出不穷,农民日子不好过,干群关系紧张,群体性事件频发;工程欠款、拖欠工资、打白条等层出不穷。
  • 2000年初,湖北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李昌平致信朱镕基:

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

“三农问题”成为21世纪初政策和改革的焦点之一。

3. 改革:农村税费改革与后续配套

  • 背景:党的十六大提出“和谐社会”与“科学发展观”,“五个统筹”第一条就是“统筹城乡发展”。
  • 2000年起:农村税费改革拉开帷幕,制止乱摊派、乱收费,陆续取消“三提五统”和“两工”。
  • 2006年1月1日:农业税彻底废止,终结农民缴纳千年的“皇粮国税”。
  • 改革得以推行,得益于加入WTO后工商业飞速发展,国家财政不再依赖农业税费。
    • 2000—2007年,农业部门产值占GDP比重从15%降至10%;
    • 全国税收总收入增加3.6倍(未扣除物价因素)。

4. 后续改革:加大上级统筹和转移支付力度

其一,把农村基本公共服务开支纳入国家公共财政保障范围

  • 2006年起实施农村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改革;
    • 截至2011年,中央财政安排3300亿元;
    • 约1.3亿名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免除学杂费和教科书费。
  • 2003年“新农合”、2009年“新农保”等,均有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财政资金参与。

其二,在转移支付制度中加入激励机制

  • 2005年实施“三奖一补”,对精简机构和人员的县乡政府给予奖励。
  • 背景:财政供养人员越多,得到转移支付越多,刺激地方政府扩编。
    • 1994—2005年,地方财政供养人员猛增60%,从2981万人增至4778万人。
    • 2005年实行“三奖一补”后,2006年财政供养人口下降318万。
    • 之后缓慢上升,2008年达4631万。
    • 2009年后,财政供养人员数据不再公布。

其三,把基层财政资源向上一级政府统筹

  • 2003年开始试点“乡财县管”改革。
  • 手段:预算共编、票据统管、县乡联网。
  • 效果:把乡镇财政支出决定权上收到县,有利于规范乡镇行为,也有利于县域内公共服务均等化。
  • 截至2012年底,86%的乡镇已实施“乡财县管”。

5. 县一级财政紧张与“省直管县”改革

  • 市管县体制下,“市压县、市刮县、市吃县”现象严重,城乡差距不断拉大。
  • 很多城市自身经济水平不高,难以拉动下辖县。
  • 21世纪初推行:
    • 扩权强县:下放土地审批、证照发放等权限;
    • 财政省直管县:县财政与省财政直接发生关系,绕开市财政,财政收支权力上县市平级。
  • 实质:把五级行政管理体制(中央—省—市—区县—乡镇)在财政管理体制上“拉平”为三级体制(中央—省—市县)。

“省直管县”的问题

  • 浙江经验特殊:
    • 20世纪90年代全省施行,效果很好;
    • 县域经济非常强劲,很多县乃至乡镇都有特色产业集群;
    • 2019年,浙江省53个县(含县级市)里,18个是全国百强县。
  • 其他省份至少遭遇两个困难:
    1. 省里管不过来:改革前一个省平均管12个市,改革后平均管52个市县;钱和权给了县,但监管跟不上,县域出现种种乱象,如土地腐败。
    2. 县市关系变动未必有利于县长远发展:以前县归市管,虽受一层“盘剥”,但合作通常大于竞争;改革后竞争大于合作,县域经济“孤岛化”严重。
  • 经济欠发达地区尤其明显:
    • 市的实力本就不强,进一步分裂成区和县,更难产生规模和集聚效应;
    • 经济弱市的“小马”拉不动下辖县的“大车”,改革没有把“小马”变成“大马”,反倒把“大车”劈成了一辆辆“小车”;
    • 结果是小城镇遍地开花,经济活动和人口没有向区域经济中心的市区集聚,反而越搞越散。
  • 现有研究显示:省直管县后,虽然县里有了更多资源,但人均GDP增速反而放缓。

6. 总体评价

分税制改革后,基层财政出现不少困难,引发一系列后续改革,最终涉及财税体制的层级问题。
到底要不要搞扁平化、学发达国家搞三级财政?是不是每个省都应该搞?目前仍有争议。


二、地区间不平等(横向不平衡)

1. 差距扩大与原因

  • 我国地区间经济发展差距从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开始扩大。
  • 出口飞速增长,制造业自然向沿海省份集聚,以降低出口货运成本。
  • 这种地理分布符合经济规律,并非税收改革的后果。
  • 但随着产业集聚带来优势,地区间经济发展水平和财力差距也越拉越大。

2. 中央转移支付与均等化效果

  • 公共财政的一个主要功能是再分配财政资源,平衡地区间人均公共服务水平(教育、医疗等)。
  • 中央开始对中西部地区进行大规模转移支付。
    • 1995—2018年,转移支付总额从665亿元增至61649亿元,增加93倍;
    • 远高于地方财政收入增长率;
    • 占GDP比重从1%升至7%。
  • 80%以上的转移支付都到了中西部地区,保障了地区间人均财政支出均等化。
  • 虽然东部和中西部公共服务水平差异依然明显,但如果没有中央转移支付,地区差异可能更大。

3. 省际与县际差距

  • 以2018年为例,最富3省(江苏、浙江、广东)与最穷3省(云南、贵州、甘肃):
    • 苏浙粤的人均财政收入和人均GDP是云贵甘的2.7倍;
    • 由于中央转移支付,这些省份的人均财政支出基本持平;
    • 人均财政支出差距在过去20年中一直远小于人均财政收入。
  • 自2005年起,地区间人均财政支出差距进一步收窄,与“三奖一补”政策有关。
  • 省一级基本均衡,但县一级差距很大:
    • 以2009年为例,人均财政支出最高的1%的县,支出是最低的1%的县的19倍。
    • 这种基层差距与纵向差距有关:越往基层分到的钱越少,省级差距到了基层被层层放大。

4. 专项转移支付加剧不平等

  • 专项转移支付约占转移支付总额的四成。
  • 一般以“做项目”的形式分配资金,专款专用,可以约束下级把钱花在上级指定的地方。
  • 但实际操作中,专项转移支付加大了地区间不平等:
    • 经济情况越好、财力越雄厚的地区,反而可能拿到更多专项转移支付项目。
  • 原因有三:
    1. 上级分配项目一般不会“撒胡椒面儿”,而是倾向于集中财力投资大项目,交给有能力和条件的地区,所谓“突出重点,择优支持”。
    2. 2015年之前,许多项目要求地方政府提供配套资金,只有有能力配套的地方才能承接大项目,拿到更多转移支付。
    3. 项目审批过程中人情关系在所难免。很多专项资金由财政部先拨款给各部委后再层层下拨,出现“跑部钱进”现象,而经济发达地区往往与中央部委关系更好。

5. 总体评价

公共财政的重要功能是实现人均公共服务均等化。我国在这方面已取得长足进展,但可改进空间依然很大。
从目前情况看:

  • 东中西部省份之间;
  • 同一省份的城乡之间;
  • 同一城市的户籍人口和非户籍人口之间;

公共服务的差别依然很大。第五章将继续探讨这些地区间不均衡、人与人不平等的问题。

参考资料:《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