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西安,梧桐絮满天飞。
北泽安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飞机落地咸阳机场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顶棚洒下来,把整个候机大厅照得明亮而空旷。他推着行李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来接他的陈秘书——父亲北振国把公司最得力的行政秘书派来了,阵仗大得像迎接什么重要客户。
“北少爷,老爷子说直接回家,晚上家宴。”陈秘书接过行李,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试探,“老太太听说你要回来,一大早就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葫芦鸡。”
北泽安“嗯”了一声,坐进车后座,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西安和他记忆里没什么不同。城墙还是那座城墙,钟楼还是那座钟楼,连路边的法桐都和十年前一样歪歪扭扭地长着。只是他坐在车里的心情变了。从前回来是归家,这次回来,更像是逃。
从伦敦逃回西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天孔助理发来的那张照片。关沐之和那个叫张岩的男孩并肩站在画室窗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像一幅他永远挤不进去的画。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关沐之发来的消息:“北泽学长,你到西安了吗?路上注意安全。”
短短一句话,客客气气,不远不近。和他收到过的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一样,礼貌、周到、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她从来不会像对张岩那样,站在门口歪着头笑,用那种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声音说话。
北泽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到了”,又删掉,换成“刚落地,谢谢”,又觉得太生疏。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个“嗯”字太冷了,冷到不像他。但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问她:你在伦敦好不好?你和那个画家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我?
他没问。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拐进友谊东路,路过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的时候,北泽安忽然坐直了身体。
“陈秘书,明天下午我有个安排,你帮我空出来。”
陈秘书从副驾驶回过头:“北少爷,明天下午老爷子约了——”
“推掉。”北泽安的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我要回一趟母校。”
他说的母校不是建大,而是西安美院附中。那是他十六岁到十八岁待过的地方,也是他这辈子离画画最近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继承家业,不知道什么叫商业帝国,他只知道调色板上的颜色比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好看一万倍。他在附中的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西安的老街,画城墙根的烟火,画他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老师说他天赋好,线条里有灵气,如果坚持下去,考央美没问题。
然后父亲北振国生了一场病,不算严重,但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泽安,北家的担子迟早是你的。画画当个爱好就好,别当真。”
他当真了。不是把画画当真,是把父亲的话当真了。从那以后,他考了商科,学了管理,把画笔收进柜子最深处,偶尔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大学四年,他再没画过一幅完整的画,只在关沐之的画展上,站在她的作品前,一站就是很久。
他喜欢关沐之,或许不只是因为她是关沐之,还因为她做了他不敢做的事——她画画,她坚持,她没有因为任何人放弃。
第二天下午,北泽安准时出现在西安美院附中的门口。
十六年过去了,校门翻新过,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歪歪扭扭地撑着伞一样的树冠,四月的槐花还没有盛开,但他似乎已经闻到了浓甜的香气。他站在树下愣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接待他的是附中的副校长刘志远,当年教过他色彩课。刘老师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见面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北泽安!你小子,当年说走就走,连毕业创作都没交,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北泽安笑了笑,没解释太多。
刘老师带他参观校园。教学楼翻新了,画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但格局没变,还是一间一间的小隔间,每间画室门口贴着使用者的名字。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松节油和丙烯气味,北泽安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刘老师,”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找一幅画。十六年前,大概是三四月份,我在这栋楼里见过一幅红豆。”
刘老师脚步一顿:“红豆?”
“对,鲜红色的果实,翠绿色的叶子,画在很大的画布上,用色很厚,很有生命力。”北泽安描述着,脑海里浮现出关沐之提起那幅画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小孩看见了糖,“那幅画的作者,应该是附中的学生,可能是比我高一届或两届的学长。”
刘老师皱起眉头,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你说的是不是那幅被偷走展出的画?”
北泽安心头一跳:“您知道?”
“怎么不知道,那件事当年在附中闹得挺大。”刘老师带着他走进档案室,一边翻找旧资料一边说,“那幅画的作者叫张岩,比你高两届,天赋极高,但性格古怪,不太合群。他画那幅红豆画了整整一个冬天,画完之后突然不见了,画也跟着不见了。后来才知道,他把画偷出去挂到了苏州的一个画展上。”
“张岩。”北泽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那个男孩叫张岩。原来他和自己一样,是从这栋楼里走出去的。不,不一样。张岩走出去是为了继续画,而他走出去是为了放弃画。
刘老师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老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学生名单。他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是那年的学生作品登记表。张岩,1990级,指导教师是——”
“等等。”北泽安的目光落在登记表下方的备注栏上,那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该生创作素材来源:陕北清涧县,其外婆家乡红豆林。”
红豆林。
北泽安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掏出手机,把那一行字拍了下来。
“刘老师,这个清涧县的红豆林,现在还在吗?”
刘老师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张岩外婆家那边,据说是一片野生的红豆树,长在山沟沟里,很少有人知道具体位置。不过——”他顿了顿,“你要是想找,可以去问问当年教他创作课的马老师,马老师退休后住在延安,和张岩外婆家那边的人还有联系。”
北泽安要了马老师的联系方式,走出附中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拨通了关沐之的电话。
伦敦那边应该是下午,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北泽学长?”关沐之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她很少接到他主动打来的电话。
北泽安张了张嘴,想说“我找到那幅红豆画的线索了”,想说“那个张岩就是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想说“你和他的缘分,其实从十六年前就写在这栋楼里了”。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沐之,你之前说想找的那幅红豆,我可能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关沐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保持距离的语调,而是带了某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绪,“北泽学长,你说什么?”
北泽安闭上眼睛。
就是这种声音。他等了三年的声音。她终于不再用那种礼貌的壳子对他说话,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真实的情绪——可这份真实,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另一个人。
“我在西安美院附中,查到了那幅画的作者信息。”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叫张岩,1990级的学生。那幅红豆的素材来源,是他外婆家乡的一片红豆林,在陕北清涧县。”
“清涧县……”关沐之在电话那头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品尝它的味道。
“我明天就去清涧。”北泽安说,“找到那片红豆林,拍给你看。”
“我跟你一起去。”关沐之说得很急,急到不像她,“北泽学长,你等我,我订最快的机票回国。”
北泽安靠在槐树上,仰头看着天上刚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好,”他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四月的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裹着槐花的甜香和尘土的气息。他想起十六年前,十六岁的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栋楼里画一幅怎么也画不完的画。那时候他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会为了一个女孩,去寻找另一个男孩的故乡。
他也不知道,清涧县那片红豆林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张岩的童年,还有一个他即将面对的、关于“放下”的选择。
手机又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泽安,今晚的葫芦鸡还给你留着呢,什么时候回来?”
北泽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很想回家。不是回北家那个大宅子,而是回到十六岁之前,回到他还敢做梦的时候。
但回不去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美院附中的教学楼。五楼画室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弟学妹,正在里面调着颜色,画着他们的梦。
北泽安转身上车,对司机说:“回家。”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的西安城。他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从眼前掠过,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终于决定去清涧了。
不是为了关沐之,也不是为了张岩。是为了十六年前那个放下画笔的自己,去找一个答案——如果当年他没有放弃,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张岩?
他不知道。但他想,那片红豆林,或许能告诉他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