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芷清芬,曜珩孤光
第五章 寒墓寄忱,芷檀定情
江南的冬,从不是北方那般凛冽呼啸的模样,却带着一股子浸骨的湿寒,缠缠绵绵,透进肌理骨髓。铅灰色的天穹低低沉沉,压得整个枕水古镇都透着几分喘不过气的寂寥,日光被厚云死死裹住,连一丝微弱的亮都透不出来,只余下漫天灰蒙,漫过青瓦白墙,漫过纵横河道,漫过每一处角落。风是湿冷的,掠过檐角时,卷起几片干枯蜷缩的梧桐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推着,贴着湿滑的路面缓缓滑行,留下浅淡的痕迹,转瞬便被又一阵风卷走;河道里的水凝着浅淡的寒意,泛着暗沉的灰光,乌篷船都被牢牢系在石桩上,船篷覆着一层薄霜,泛着青白,连两岸的芦苇,都尽数枯折,只剩光秃秃的秆子,在风里瑟瑟发抖,一派凄清哀婉的光景,恰好衬了这日里的心事,愈发动人愁肠。

这般湿冷的冬日,最易勾起心底的沉郁与惦念,雪冀调香店的木格门半掩着,竹风铃被寒风打得轻颤,却只发出闷闷的声响,没了往日晴暖时的清越脆亮,反倒添了几分寂寥。天井里的杜蘅与兰草,早被移到了廊下,叶片拢着,沾着细密的冷露,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没了往日的青翠鲜活;廊下晾晒的干芷与檀木,被风卷得轻晃,细碎的香屑落在青石板上,与枯落的草叶混在一起,添了几分零落。内室的暖炉燃得正旺,青烟从粗陶香炉的镂空处缓缓溢出,却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逼得缩在半空,迟迟散不开,手工做台上的青瓷碟擦得光洁,里面盛着早已备好的香品,石臼静卧在台角,往日里碾香的沙沙声响,此刻尽数消弭,只余一室沉寂,伴着窗外的风啸,愈发显得孤清。

江沐蘅立在镜前,正细细理着身上的素白旗袍。料子是最素雅的素绫,无半点繁复暗纹,更无艳色刺绣,只在领口绣了一朵极小的白菊,针脚细密温婉,素净得近乎寡淡,却偏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得不见半点瑕疵。长发尽数挽起,梳成一个简洁的圆髻,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鬓边未留半缕碎发,愈发显得下颌线利落干净,衬得那张清绝的容颜,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往日里眼波流转间的温柔缱绻尽数敛去,重归了初见时的清冽,却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哀戚,眉峰微蹙,眼底盛着化不开的雾色,连唇瓣的淡粉,都淡去了几分,添了一抹苍白。
今日是母亲的三周年忌辰,亦是陆曜珩父亲的三七祭日,这般寒天,这般凄景,注定是要往城郊的山陵去,赴一场寒墓寄忱的约。她对着镜子,轻轻抚平旗袍上的褶皱,指尖微凉,触碰到领口的白菊绣纹时,指腹微微发颤,心底的惦念翻涌而上。母亲走后,她便孤身一人,守着雪冀,守着调香手艺,熬过了无数个寒凉日夜,从前每逢忌辰,她都是独自上山,对着墓碑诉说心事,清冷又孤苦,可今日不同,她心里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个想要并肩同行的人,那份孤苦里,竟掺了几分浅浅的暖意。
她亦忧心着陆曜珩。近日来,他待她愈发温柔体贴,晨起会带温热的莲子羹,午后会陪她在天井晒香,夜里会握着她的手讲些医理趣事,可她总能在他不经意间,捕捉到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与戾气。他指尖摩挲紫檀佛珠的动作会骤然变急,指节泛白;夜里偶尔会从梦魇中惊醒,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有时接到景江的电话,他会避开她走到天井,语气冷硬如冰,挂了电话后,周身的气压便低得可怕,良久都缓不过神。
她虽未曾多问,却早已从他零星的话语里拼凑出真相,陆家的斗争愈演愈烈,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弟弟陆曜谦,在祠堂夺权之后,仍不罢休,借着掌控陆家的势头,开始把手伸向他任职的景江第一医院;而医院里的人,向来趋炎附势,见他失了陆家靠山,又被陆曜谦处处针对,便纷纷倒戈,要么明哲保身对他避而不见,要么落井下石处处刁难,他在医院的处境,早已是举步维艰,连平日里得心应手的诊室,都成了是非之地。
他素来骄傲,骨子里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与要强,更不愿让她为自己忧心,便将所有的委屈、愤懑与挣扎,都尽数咽在心底,在她面前,永远只展露温柔的一面。可江沐蘅懂他,懂他眼底的孤寒,懂他心底的挣扎,懂他看似坚韧之下的脆弱,就像懂从前的自己一般。这般隐忍的模样,最让她心疼,她多想替他分担几分,多想告诉他,不必事事硬撑,她会一直在。
她取过案头早已备好的两个香盒,皆是素木所制,无漆无饰,透着天然的温润。一只盒子里装着亲手碾制的芷心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款式,取新鲜白芷与杜蘅阴干半月,再慢火烘焙,碾粉窖藏,香气清冽纯粹,不掺半点杂味;另一只盒子里装着檀芷合香,她特意选了上好的老山檀,混着芷粉细细调和,檀香醇厚能安魂,芷香清润可宁心,想着给陆伯父带去,也算尽一份晚辈的心意。指尖抚过香盒的木纹,心头默念着母亲的叮嘱,又念着曜珩的模样,眼底的雾色愈发浓重,转身取过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披在肩上,披风的绒毛柔软,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她握紧香盒,推门踏入了漫天的寒凉里。
风迎面吹来,裹着湿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刺骨的凉,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将香盒紧紧抱在怀里,步履轻缓地朝着古镇外走去。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行人寥寥无几,偶有几个撑着油纸伞的路人,步履匆匆,伞檐低垂,看不清神色,两旁的店铺大多闭门歇业,只余下几家卖香火纸钱的铺子,透着微弱的暖光,门口挂着的黄纸被风卷得哗哗作响,添了几分凄惶。
城郊的山陵,离古镇尚有几里路程,沿途皆是萧瑟景致。道旁的树木尽是枯枝,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双双无助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捞得满掌寒风;路边的衰草被冻得枯黄发硬,覆着一层薄霜,泛着青白;偶尔有寒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转瞬便振翅飞去,留下满空寂寥。江沐蘅的脚步不快,素白旗袍的裙摆扫过路边的衰草,带起细碎的霜粒,披风的衣角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眼底的哀戚更浓,往日里的记忆翻涌而上,母亲在世时,曾牵着她的手来这里踏青,那时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如今却只剩满目凄寒,物是人非。
行至半山腰时,她远远便望见了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山路的岔口,身形挺拔如松,在漫天的灰蒙与萧瑟里,格外显眼。是陆曜珩。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缎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云纹,质地厚重,能挡几分风寒,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玉带,腕间的紫檀佛珠依旧贴身,被指尖摩挲得发亮。他没有撑伞,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却也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他微微垂着眼,望着脚下的山路,周身散发着一股孤绝的寒意,仿佛与这冬日的凄景融为一体,看得江沐蘅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陆曜珩似是察觉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目光循声望去,当看到那抹素白身影时,眼底的沉郁与孤寒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温柔与心疼。他快步迎上前,伸手便握住了江沐蘅的手,她的手微凉,被他紧紧裹在掌心,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带着温热的温度,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寒凉。“阿蘅,怎么不多穿些,这般冷的天,仔细冻着。”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里满是心疼,另一只手顺势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自然而亲昵,满是珍视。
江沐蘅望着他眼底的温柔,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我不冷,曜珩,你也来了许久了吗?”她能看出,他定是在这里等了许久,眉眼间的倦意,是藏不住的。
陆曜珩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刚到不久,想着你路途不便,便在此等你。”他昨夜几乎未曾合眼,景江那边传来消息,陆曜谦联合医院的副院长,以“诊治失误、有损医院声誉”为由,正式提交了申请,要吊销他的行医资格证,还要将他彻底逐出景江第一医院;更过分的是,陆曜谦竟借着陆家主事人的身份,查封了他父亲留下的私人诊室,将里面的珍贵药材、医书手稿尽数收走,半点念想都没给他留。一夜辗转,满心愤懑与悲凉,天未亮便起身来了山陵,他多想在父亲墓前,诉说满心的委屈,也多想早些见到她,只有见到她,他那颗动荡不安的心,才能寻得一丝安稳。
两人并肩朝着山巅走去,山路蜿蜒崎岖,覆着薄霜,湿滑难行,陆曜珩紧紧牵着江沐蘅的手,步伐放得极慢,每一步都走得稳妥,遇到陡峭处,便伸手扶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风依旧凛冽,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却再无人觉得寒凉,掌心的温度交织,心意相通,哪怕一言不发,也自有一番默契。沿途的景致依旧凄清,枯枝、衰草、寒鸦、灰天,这些细碎的环境碎片,被风拉扯着,落在两人眼底,却因身边人的陪伴,少了几分孤苦,多了几分相依的暖意。
山巅的墓园,更是清冷。一圈青砖围墙,斑驳破旧,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园内的松柏尽数覆着薄霜,枝叶凝寒,泛着深绿偏黑的色泽,显得肃穆而孤寂;一条条青石板小径,纵横交错,覆着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墓碑林立,大多蒙着灰尘,刻着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偶尔有几束枯萎的白花,插在墓碑前,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一派凄然之景。这里的风比山下更烈,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微微发疼,日光依旧隐没,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光影零碎而斑驳,落在松柏的枝叶上,落在墓碑的纹路里,落在两人的衣衫上,透着几分破碎感,恰好映了两人心底的挣扎与矛盾——陆曜珩的家族背弃之痛、职场倾轧之苦,江沐蘅的孤身无依之憾、前路未知之愁,都在这细碎光影里,显露无遗。

江沐蘅的母亲,墓碑在墓园西侧,一块青石碑,不算起眼,上面刻着“先妣江氏之墓”几个字,字迹娟秀,是她亲手所刻。墓碑前的石案上,积着一层薄灰,她轻轻放下香盒,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抹布,细细擦拭着墓碑与石案,动作轻柔,眼底满是虔诚与惦念。陆曜珩静静站在她身侧,没有打扰,只是默默陪着她,目光落在墓碑上,眼底满是敬重,他能想象得出,这位江夫人,定是如阿蘅一般,温婉坚韧,才会教出这般通透纯粹的女儿。
擦拭干净后,江沐蘅取出芷心香,小心翼翼地插在石案上的香炉里,又点燃三炷香,双手合十,深深对着墓碑拜了三拜。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肩头微微发颤,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哽咽,细细诉说着心事:“娘,女儿来看您了。这一年,女儿守着雪冀,守着您教我的调香手艺,没丢您的脸。从前女儿孤身一人,总觉得日子难挨,可如今,女儿遇见了曜珩,他待我极好,往后,女儿便不是孤身一人了。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做香,也会好好陪着他,不辜负您的期许,也不辜负自己的心意。”
风卷着她的话语,散在墓园里,伴着袅袅升起的青烟,飘向远方。香雾缭绕,细碎的光影透过烟雾,落在她素白的身影上,显得愈发单薄脆弱,陆曜珩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一疼,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掌心温热,给她无声的支撑。江沐蘅靠在他的肩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这些年的委屈、孤苦与不易,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有母亲可念,有爱人可依,便觉得所有的苦难,都熬出了头。
待情绪稍稍平复,江沐蘅才缓缓直起身,拭去眼角的泪痕,对着墓碑又深深一拜,才牵着陆曜珩的手,朝着墓园东侧走去。陆父的墓碑,比江母的要气派些,是上好的汉白玉所制,刻着“先考陆公振庭之墓”,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世家的威严,墓碑前的香炉里,还残留着些许香灰,想来是陆家有人来过,却定是走个过场,无半分真心。
陆曜珩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哀戚与沉郁。他松开江沐蘅的手,上前一步,取出她备好的檀芷合香,细细插在香炉里,又点燃三炷香,躬身拜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孤绝,玄色长衫在寒风里微微晃动,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的肩头,斑驳而寒凉,恰如他此刻的心境——父亲一生行医,仁心仁术,护得一方百姓安康,也撑起了陆家百年基业,可到头来,尸骨未寒,家族便陷入内乱,亲弟弟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污蔑他,族人趋炎附势,落井下石,连他毕生心血的医馆与诊室,都被尽数夺走,这般结局,何其悲凉。
“爹,儿子来看您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尽的愧疚与不甘,“是儿子没用,没能护住您留下的医馆,没能守住陆家的本心,让那些宵小之辈,钻了空子,夺了家业。陆曜谦的野心,儿子看得清楚,他眼里只有权势利益,从无半分医者仁心,他执掌陆家,定会毁了您毕生的心血。儿子不孝,被逐出家族,被刁难排挤,可儿子问心无愧,此生行医,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待您,也从未有过半分不敬。往后,儿子或许再不能以陆家人自居,再不能执掌陆氏医馆,可儿子会守住您教我的医术,守住医者仁心,不负您的教诲,也不负自己此生所求。”
他说着,又深深拜了两拜,起身时,眼底已满是红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素来骄傲,从不肯轻易落泪,哪怕遭遇背叛,遭遇倾轧,都未曾掉过一滴泪,可在父亲墓前,所有的坚强与伪装,都尽数崩塌,心底的愧疚、委屈、愤懑与悲凉,尽数翻涌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沐蘅看着他孤绝的背影,看着他眼底强忍的泪水,心头的心疼愈发浓烈,她快步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与微微颤抖,声音温柔而坚定:“曜珩,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是他们趋炎附势,是陆曜谦野心勃勃,与你无关。你守住了本心,守住了医术,便已是不负陆伯父的教诲。往后,纵使陆家容不下你,纵使景江再难立足,还有我,有雪冀,我会陪着你,无论天涯海角,都不离不弃。”
她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芷香,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他周身的孤寒与戾气。陆曜珩浑身一震,反手便紧紧抱住她,将她牢牢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温度与心跳,积压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她的发丝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用力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动容与珍惜:“阿蘅,谢谢你,谢谢你在我身边。此生,得你一人,足矣。”
寒风呼啸,松柏凝霜,墓园里一片凄清,可相拥的两人,却彼此温暖着对方。他的怀抱宽阔而有力,给她十足的安全感;她的怀抱柔软而温柔,抚平他所有的伤痕。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斑驳的霜粒沾在衣衫上,袅袅的香雾绕在周身,所有的挣扎、矛盾、委屈与孤苦,都在这一刻,被彼此的温柔与坚定化解。他们都曾是孤身一人,在尘世的风雨里艰难跋涉,受尽了人心凉薄,尝遍了世间孤苦,可如今,他们遇见了彼此,成了对方的救赎,成了对方的归宿。
陆曜珩微微低头,轻轻吻了吻江沐蘅的发顶,动作虔诚而珍视,眼底满是笃定:“阿蘅,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守你安稳,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我会陪着你,守着雪冀,守着我们的小日子,行医调香,岁岁年年。”他早已看清了陆家的凉薄,看透了权势的虚妄,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荣光,唯有身边的她,才是他此生最值得珍视的存在;比起陆家主事人的位置,他更想做她的依靠,做一个能护她一生的夫君。
江沐蘅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醇厚的檀香气息,听着他坚定的话语,心头满是安稳与欢喜,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坚定:“曜珩,我信你。往后,我为你调一生的香,暖你的心,安你的神;你为我诊一世的脉,护我的身,惜我的情。我们相依相伴,不问世事纷争,不谈家族荣辱,只守着彼此,守着一方小院,一炉暖香,便足矣。”
两人紧紧相拥,在凄清的墓园里,在凛冽的寒风中,在斑驳的光影下,将彼此的心意,尽数诉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盛大的仪式,却字字恳切,句句真心,胜过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这一刻,他们彻底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不再有犹豫,不再有顾虑,往后的路,无论风雨晴暖,都将携手同行,不离不弃。
风渐渐小了些,铅灰色的天穹,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亮,细碎的光影愈发清晰,落在松柏枝叶上,落在墓碑纹路里,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不再是先前的寒凉破碎,反倒添了几分温润的暖意。墓园里的青烟,缓缓升腾,芷香与檀香交织在一起,醇厚而清润,飘向远方,像是逝者的祝福,也像是对两人往后岁月的期许。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松开彼此,陆曜珩抬手,轻轻拭去江沐蘅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眼底满是宠溺;江沐蘅也伸手,拂去他额角的碎发,整理好他微乱的衣衫,动作细致,眉眼间满是柔情。四目相对,眼底皆是彼此的身影,温柔缱绻,情意绵长,所有的愁绪与沉郁,都被这份浓烈的爱意驱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笃定。
两人并肩走下山巅,山路依旧湿滑,可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愈发稳妥,掌心紧紧相握,再也没有松开。沿途的景致,依旧是枯枝衰草,依旧是灰蒙天穹,可在两人眼底,却多了几分生机与暖意。风掠过耳畔,不再是刺骨的寒凉,反倒带着几分浅浅的温柔;枯枝上的薄霜,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像是细碎的星辰;偶尔有寒鸦啼鸣,也不再显得凄惶,反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明暗两线,在此刻悄然交汇。暗线里,从天穹灰蒙到微光初透,从寒风凛冽到风势渐缓,从光影斑驳破碎到温润明亮,环境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对应着两人的情感起伏与事态发展——从初见时的心疼牵挂,到墓前的倾诉宣泄,再到相拥定情的笃定安稳,情感愈发浓烈;从陆家斗争的愈演愈烈、医院处境的举步维艰,到此刻的彻底释怀、坚定初心,事态的发展,也从迷茫挣扎走向了清晰坚定。明线里,两人的动作、语言、神态与心理,层层递进,从牵手的珍视,到并肩的默契,再到相拥的慰藉,最后到定情的笃定,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芷檀相缠的深情,藏着双向救赎的温暖。
回到古镇时,天已过午,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上,薄霜渐渐消融,添了几分湿意。雪冀调香店的暖炉依旧燃着,青烟袅袅,暖意融融,手工做台上的香品,泛着温润的光,天井里的杜蘅,在微弱的天光下,竟透出几分浅浅的青翠。陆曜珩牵着江沐蘅的手,踏入店内,将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凉与纷争,只余下一室的暖与香。
他取过温热的莲子羹,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吞咽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她接过羹碗,也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暖香绕身,暖意盈心,窗外的冬日依旧寒凉,可店内的时光,却温柔得不像话。
陆曜珩知道,往后的路,依旧不会平坦,陆曜谦的野心未灭,医院的纷争未平,陆家的烂摊子,或许还会找上门来。可他不再害怕,不再迷茫,因为他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江沐蘅便是他的软肋,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也是他的铠甲,是他直面一切风雨的勇气。他会守住她,守住这份温暖,哪怕与整个陆家为敌,哪怕放弃所有的荣光,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江沐蘅也知道,往后或许会有风雨来袭,或许会有未知的艰难,可她不再孤苦,不再无助。陆曜珩便是她的依靠,是她遮风挡雨的港湾;是她的光,是她往后岁月里,永不熄灭的温暖。她会陪着他,治愈他心底的伤痕,支持他所有的决定,用一生的芷香,缠绕着他的檀心,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暖炉噼啪作响,青烟缓缓升腾,芷香缠檀,檀护芷芳。江南的冬日虽寒,可只要两人相依相伴,便自有一份入骨的暖;世间的纷争虽烈,可只要守住本心,守住彼此,便自有一份安稳的甜。这份在寒墓前定下的情意,历经风雨洗礼,愈发纯粹坚定,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伴着一炉暖香,一方小院,温柔绵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