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险些真的“吃人”的历史课即将开始时,美玉与缃瑢正在争分夺秒的与时间赛着跑。
课间一切本无特别的度过着,直至短暂的几近尾声,预备铃响过,大家都陆续心有各种不甘的回到座位,做着最后的上课准备,包含着心理建设。
负责黑板的同学慌忙的跑上讲台补擦掉不知谁恶作剧的几道线条;几对情侣不舍的在楼道拐弯处故意岔开混合后再演作各思其事的步入班级;后排靠窗的同学此时痛斥着前面从窗户进来的人为着省事儿踩了他的椅子。
“美玉快帮我看看!这表带卡住了!”缃瑢忽然回头伸着胳膊向美玉求助着。
缃瑢伸过来的左手手腕向上翻着,美玉看到表的扣针没有扣入孔眼,歪扭挤着皮质表带,反别在金属表扣的一侧了。便小心的用右手两根手指捏住拉扯表带,不动。缃瑢的手腕随着拽动摇摆着,使不上力。
心里斗争着合不合适用另一只手去握住缃瑢的手,时间的紧迫加上举措的合理性给了美玉正义的理由,大胆的上了左手,用虎口扣住缃瑢的腕子,接触太少还是无法着力,便进而整只左手紧紧握住这只等待解救的纤细的手。
美玉印象中女孩的手,还是小学那会,一起玩雪,一个同班女孩和美玉一立一蹲,相互搭手互换着“拉雪车”游戏。只记得那手比自己的大而修长,冰凉的,加上自己的手早已冻得失去大部分敏感的迟钝知觉,并没有体会到其他过多触感。大了,在文学作品里,女性的手总是冰冷的,这和小时候唯有印象的那次实在吻合,也便在脑海里记作了定式。
这次接触,全然打破了美玉的认知,这比美玉小上一号的手掌,此时微曲着,被美玉的大手紧紧握在掌中,手腕被两指加虎口牢牢锁住,美玉左手食指内侧甚至可以感到缃瑢的桡动脉的强劲跳跃。第一感觉便是,传来的温度是暖暖的,那股热流灌入美玉的手腕流淌到臂膊,进而一阵酥醉挠心的电流传导至全身。镇定后,次而传导到大脑的丰盈柔软细腻的触感也填补了认知中的空白,令美玉甚至觉得完全与自己的手不是一等材质。
这仅是凝固时间中发生的思索和感知的展开描述。诚然,现实中,一只手仅是几乎没有一秒耽搁的反复变换扭动拉扯着表带,试着各种技巧。另一只则牢牢地的抓着缃瑢的左手,再也不得放开。
“黑框眼镜那位男同学,都上课了,这手还没牵够吗!”此时已站在讲台的年轻女历史老师直盯着美玉和缃瑢,显然极力控制着情绪用右手弯曲的食指向后敲着黑板,说出了之于这节课堂别开生面的一句开场白。
课堂一下极度寂静下来,仿佛只有皮质表带挤压金属表扣的微弱滋滋声。出自老师立于讲台的这句话,在全班的注视下
“说咱俩呢?上课了!算了。”缃瑢听到,反应过来,要抽手回身,却并没有成功,美玉并没有舍得放弃“牵着”缃瑢的手。
“好了,好了,松动了!”依然“牵着”缃瑢手的美玉,抬头向老师回道:
“老师,修个表带儿!”
终于,方向、力度赶巧对位,一使劲,扣针归位松开了,缃瑢收回手转过了身。同学哄笑声中,这堂“吃人”的历史课开始了。
这次不同于先前的“美玉嫂”事件,美玉并没有因为老师的误会而苦恼。究其原因,一是自己有着正确的合理性,不怕这些误会。二是此时美玉自认已经迈开步子朝着明确方向进行的过程中,目标是自己认定的,并正在为之奔波着。此时再有人跳出来有意无意地为自己指明要往那里走,自己会更加欣然的接受,仿佛可以高傲的说:
“是的,我正是奔向那里去的!谢谢!”
热心人们给到的不再算作反感的指引教导,而转瞬化作一种鼓励的认同。如果可以,这也算是自己对担当的一种微不足道的觉醒吧。
课下,学散,家归,夜静,眠失的床上,美玉带着自己今日这个显著的心态变化,再次反观审视起“美玉嫂”事件,心态复杂起来。
想着事件发生之初,蔚妍反应如同美玉今日,并不十分反感,反而是笑着斥说了作俑者。难道当时她正如此次美玉一样自觉已经在认定的路上,并不觉会被别人自作聪明的指路行为所惊扰。她的反感爆发之时恰已是数月后,两人关系被这份他人热情束缚的彻底无望之时。那时惊动全班的一声对高同学的痛斥里,有多大比例本是发泄向美玉的,不得而知。
不擅长与人交往的美玉,本就和女生交流甚少,高一那会,蔚妍算作美玉最说的上话的女生,也是那时仅有的多次夸赞过美玉的人。
如果无能将大事看透,不如放下身段将小事看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是公瑾;生死间,窗前空悲花落,才是世人。那句“好有爱心”;那句“还不如美玉好看!”;那突如其来的帮助翻出衣领的冰凉的手。这些别人眼中的透明小事儿,至今依然撼动着美玉的心。后面强行安插的传言,令两人渐行渐远,成为路人。
如今想来只能说凡事皆有定数,有些走的长远,有些则浅尝即尽,好在善缘不在乎其长短。
凡事需研究,情感之事除外,总会越理越乱,因为它本就是乱中胡认准,盲中瞎迈步的典范。这是不经世事的美玉,自觉寥寥知道的道理。可惜“知道”却不能“行道”,依旧总是为其所困。
此时美玉并不只是多情人自感韵事,醉于先前旧账。而是后怕缃瑢因为今日历史老师课上公开的误会,以后如同自己对待“美玉嫂”事件的一样。极力减少与自己的交流,不再回头与美玉聊天,亦或仅是减少,那对于美玉,才将是永恒的黑暗来临。
目所能及的身边灯光一个个都相继熄灭了,它们虽说从未算作真正照耀自己,但亮在那里就印证了世界的广阔辽远与可能的无限万般。如今孤身的美玉自感是望向一盏明灯并欲赶至的,它时而近得好似垂手可得,忽而又远得虚空缥缈。
美玉则时而不敢乱动,怕半点惊扰,这寻之不易的光亮就会消逝不在;又时而不敢停下脚步,怕一步停滞,这机会难得的温暖便会追赶它不上。自我纠结的同时,更加担心着外部环境,恐怕身边的黑暗之中依然有人朝着那里暗自涌动着,刹那间便会可怖的出现在那明灯之下。
那情景浮现在脑中,简直末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