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哟~哟,一年儿盼个麦儿黄,丢下婆姨丢下娘。六盘山路石子烫,一碗炒面走秦川。日头烤破皮脊梁,镰刀磨断好几张。挣下碎银藏衣裳,赶早回家收谷粮嘞……”
割完东家最后一垄麦子,已经六十九岁的马六斤突然奋力地直起腰来,冲着八百里秦川“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沙哑苍老的声音已不复当年雄壮,夕阳余晖灿烂地照耀在马老汉宛若青铜的躯体上,黝黑的皮肤瞬间被镀上一层金色,仿佛演绎着英雄迟暮的悲壮。
“嘿嘿,六斤哥,给……”东家刘解放乐呵呵地递过一盒纸烟,看着眼前割得整整齐齐的麦子,心中一阵欣慰。
马六斤没有伸手接过东家的纸烟,而是取出别在腰间的烟杆儿,走到一旁宽阔的空地上,缓缓点燃了自己的旱烟,大口大口的吞吐着,过了好一阵子才别过头对着刘解放说:“东家,明年我就不来了……”
刘解放一听这话,脸上堆满的笑意瞬间就凝固了,略微迟疑后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六斤哥,这是咋了嘛?是俺家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你说就是了嘛,你不来,明年我家的麦可咋整嘛你说!”
马六斤懒懒地摆摆手,“东家,可不敢这么说!一天三顿饭,中午臊子面,晚上有酒喝,说句良心话比俺在家过年吃得还好。每年临走时弟妹还给俺那么多旧衣裳、白面干粮,连吃带拿,我都一直觉得亏欠着你们呢!但我今年六十九了,虚岁七十整了,实在是干不动了嘛,你得赶紧寻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才不耽误你来年的大事。你们关中这地界儿,大白雨说下就下……”
那天晚上,刘解放一家杀鸡制酒,做了最丰盛的一顿晚饭招待马六斤,马六斤说什么也不肯坐上首,直到刘解放有些恼怒道:“六斤哥,你这是把我当成用你不着就甩脸子的外人了嘛,你在俺家干了整整四十年,俺家老老小小都把你当个亲人了嘛,你这样子不坐上面,你叫俺的一片心往哪里放嘛!”
马六斤鼻子一酸,诚惶诚恐地坐在了刘家上首,那一晚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还没亮却自然而然地醒来,准备启程回家。刘解放的媳妇儿比他起得更早,早已经为他准备好一包旧衣裳一大袋路上吃的干粮,还有富余的工钱。
马六斤说什么也不肯要多余的工钱,抽出里面多的票子递给刘解放的小孙子,“小小子,爷爷给你钱买糖吃。”
小孙子抬眼望了望身后的亲爷爷,怯怯地伸手收下了票子,刘解放顺手把那包在地里没有送出的纸烟塞进了马老汉的衣服口袋里,“六斤哥,俺知道你不爱抽这个,带回家拿着好看,你就收下吧!”
马六斤怔了半秒,点点头,“东家,等俺老家打的粮食够吃了,我一定蒸一笼白面馒头来看望你。”
刘解放眼含热泪,也点点头,“好,六斤哥,咱可就这么说定了,你老要保重身体,我等你提着白面馒头来探俺,到时候俺一定杀猪给你吃!”
……
一九五三年,二十来岁的陇东麦客小马因为家境贫寒,土地贫瘠,无法自给自足只能加入麦客大军,徒步翻越关山涌入八百里秦川,一把镰刀、一卷薄铺盖、一袋锅盔炒面千里行。
熟练的麦客一天能割近两亩麦子,头顶烈日弯腰数十个小时,工钱一半换口粮,一半藏在内裤暗袋里带回家养妻儿,这是黄土高原底层家庭全年最重要收入来源。
那一年,小马途经刘家坝,彼时正值麦浪翻滚的收割季节,四周麦田都有麦客奋力收割,唯独村东头的两亩麦子无人收割。初来乍到的小马灵机一动,打听到这二亩麦田的主人,主动上门求活儿。
走到家门口,只见一个卧病在床的女人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小马心中凉了半截,心中大概明白怎么回事,本欲扭头就走,只听床上的妇人喊道:“你是麦客吧,俺家男人参军未归,老的去年疾病死了,只剩下我们娘俩儿,我却又在这个当口染上病症,眼看着暴雨将至,大哥你行行好,把俺家的那两亩麦子收割了,我分你一半,你就给俺娘俩留点口粮,能等他爹回来……”
小马嘴一软,心一横,拿起镰刀就开干,虽说是第一次当麦客,可在家的时候没少干这活儿,干起来得心应手,刷刷刷,比好多老麦客还好还快还整齐,不糟蹋粮食。村里人对这个小伙子都交口称赞。
干了一天,活儿干完了,小马不仅没有分走女人的粮食,反而把身上唯一的五块钱给了孩子,让他请大夫给他娘治病,表示自己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饿不死,来年还给他们收麦。
女人的病好了,男人也从部队转业回来了,生活也好了起来,女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于是这一家人年年盼这位恩人麦客,村里人听说这件事也无不啧啧称奇。不错,这个麦客小马就是马六斤,这个转业回来的男人就是刘解放,因为一次施以援手让二人的情谊绵延四十年不绝。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随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方针指导,机械化现代化的农业生产,麦客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刘家坝的一个普通下午,几个耄耋老头儿围坐在葡萄架下喝茶闲聊,一辆崭新的小轿车突然在村头停下,“大爷们,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部队转业回来的刘解放刘大爷?”
其中一个老人上下打量着问话的青年人,缓缓开口道:“你来得真不凑巧,老刘头儿已经走了五个年头了,他家就在村东头,你步行约莫二里地就到了。”
青年心中一凛,从车上取下一大袋白面馒头,和指路老人道了声谢就快步走向刘解放的老家。一个和他一边儿大小的年轻人迎了出来。
“请问这是刘解放刘爷爷家吗?”
“你找谁?”
“我是马六斤的孙子……”
年轻人一把上前抱住青年,嚎啕大哭,撕心裂肺,“马爷爷没有忘记他和爷爷之间的约定……”
那一晚,整个刘家坝的人都齐聚刘解放家,杀猪宰羊,灯火达旦,比过年还热闹。刘解放和马六斤的灵位端正摆放在院落中央,一笼屉白面馒头,一个硕大猪头灵前祭奠,两家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恭恭敬敬跪拜磕头,义结金兰。
“爷,俺们两家都没有忘记彼此约定,你们泉下有知,必定老怀为安了!”
突然人群中一群更年轻的娃娃后生放开喉咙齐声高唱:
“嗨~哟~哟,秦川麦落晚金黄,四十年情谊不曾忘。关山远路不再烫,一囊炒面走街坊。日头晒透脊梁膛,一日两亩镰刃亮。薄银尽数赠儿郎,馒头赴约暖心肠。两家后代同焚香,世代金兰岁月长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