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戈声是一场双盲命题写作大赛的获奖作者,所以她太知道如何拿捏人心。读这本书,我感受到了当年读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那种惊喜兴奋的感觉,或者说,这本《纷纷水火》更像是从文字中生长出来一双诡谲的手,无声无息缠绕住你,让你心甘情愿溺毙在那些颠狂的细节里。
每一个短篇,初读起来是严肃文学的写作手法,但是渐渐,你会发现不对劲。这些故事的主角是一群带着各种隐秘的人,比如患有巨物恐惧症,痴迷蚂蚁和微雕艺术的赵孟鹤;比如返老还童以后在巴哈马群岛爱上了一头猪的郑欣爱;比如能跨越时空,产生通感能力的许长生....这些人就如同正常人一般生活着,但是这些隐秘且荒诞的病症,让他们又感知着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
我最喜欢的是同名短篇《纷纷水火》,全篇没有任何叙述和技巧的表达,都是各种说明文的引用:政府通告、孩子们的作文、新闻、直播视频的回放、行动录音、医院通知等等。我第一次领略了说明文的力量,它自带的留存感和真实感,非常具有说服力地在你的头脑中架构出一个故事。这座城市被莫名的力量感染了,居民不断消失,幸存者也成了精神病人。我沉浸式地感受着呼之欲出的惊悚之感,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虚构比真实还要真实。故事的尾声,若干年后,幸存者们在巨大灾难带来的精神创伤和痛苦面前,他们选择了集体遗忘。只有在老一辈们偶然间混乱的回忆和莫名的恐惧中,才能拼凑出一丝存在过的痕迹。林戈声如此自由、特别地表达方式,极好地把握住了读者阅读时的心理节奏。
这本书在豆瓣的评价特别两极化,也许是因为林戈声喜欢大量留白,不把所有细节交代清楚,让读者自己去发散、想象,去解读。所以,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或者结果,大都会有失望和不确定的感觉。比如《星期一的寒光》中,具有通感的许长生,他能看见气味、尝到颜色,这种能力让他能感知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真相”。作为装修队的工人,他在客户的别墅里“从上下颠倒的角度,终于看出了一点端倪——看出那些污迹实际上是一个个迎面走来的人影,它们头朝下,脚朝天,像要迈出墙壁,又似乎是恐惧着而踌躇不前。”这篇文章我读了几遍,有时候猜测这是梦境与超自然体验的交织;有时候觉得这个装修队是否暗藏杀机。这种阅读体验很特别,让读者有无限想象的空间。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些没有边界的故事中,我会读到真实感,甚至于感动于人性中幽微的温情。比如郑欣爱对于母猪伯妮的依恋,她感受着它“温柔的生命,不知餍足地抚触它们,与它们游戏,纵容它们舔舐她杯中的酒。”这更像一个母亲对于孩子最原初、最无条件的哺育与包容。有着“巨物恐惧症”的赵梦鹤养了一只蚂蚁“福小姐”作为宠物,这只被精心照顾的蚂蚁活了八岁零九个月。当福小姐去世,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赵梦鹤在工作台的角落和窗台各放了一点牛奶,他担心还有未收到信息的“朋友们”来串门。牛奶加了红糖与蜜,盛在两盏小小的隐形眼镜片里。作为读者,我能感受到这种温情是相通的,无论他喜欢蚂蚁,我喜爱狗狗,这种“爱”的浓度是会激发共情的。
我很喜欢这种个性独特,写作方式先锋的作者,她让我跳脱出阅读经典文学的那些正襟危坐,而享受于跳入一个未知的文学海洋,你不知道下一刻会遇见惊喜还是惊吓,这种紧张让你分不清是心跳在驱动文字,还是文字在重组你的心跳。这是我今年第一本打了五分满分的作品。